梅科姆的大人们从来不跟我和杰姆提及这桩案子,但我感觉他们似乎和自己家的孩子谈论过。他们的态度肯定是:我和杰姆有阿迪克斯这样一个父亲也是没办法,尽管我们的父亲有种种不是,他们的孩子还是要拿出友好的姿态对待我们。那些孩子肯定不会自己想到这些,如果我们的同学没有家长管教,可以自作主张的话,我和杰姆已经和每个人痛痛快快地打了几场拳击战,干脆利落地了结这件事儿了。可眼下的情况是,我们俩不得不昂首挺胸,各自分别拿出淑女和绅士的派头。这很有点儿像是杜博斯太太在世的时候,只是没有她的吵吵嚷嚷。不过,有一桩怪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尽管阿迪克斯作为一个父亲有种种不尽人意之处,但在当年的改选中,人们还是心安理得地再次[...]
拉德利家那座房子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害怕了,不过它还是阴沉沉的,在几棵大橡树的掩映下,显得那么幽暗阴冷,仿佛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还是能遇到内森· 拉德利先生,他照常步行往返于镇上。我们知道怪人还活着,原因仍旧是那老一套——还没人看见他被横着抬出来。有时候,我从那个老地方经过,一想起自己参与过的闹剧,心里不免一阵愧疚。对于阿瑟· 拉德利来说,我们的窥探纯粹是一种折磨——有哪个头脑正常的隐士愿意让一帮孩子透过百叶窗偷窥他、用鱼竿给他送信、大半夜在他家的甘蓝菜畦里乱闯一气呢?
我读着安德伍德先生的社论,不禁感到纳闷:怎么能说是愚蠢的杀戮呢?——在汤姆死前,他的案子一直走的是正当法律程序:当庭公开审理,被十二个正直无私的大好人判定有罪,我父亲也一直在为他据理力争。渐渐地,我明白了安德伍德先生的言外之意:阿迪克斯拿出一个自由人所能采取的一切手段来拯救汤姆· 鲁宾逊,但在人们内心深处的秘密法庭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诉讼可言。从马耶拉· 尤厄尔开口叫嚷的那一刻起,汤姆就是死路一条。
汤姆的死讯在梅科姆大概只被人们关注了两天,这两天时间足以让消息传遍整个县。“你听说了吗?……还没有?啊呀,听说他跑得比闪电还快……”对梅科姆人来说,汤姆的死是个典型事件——典型的黑鬼逃窜事件,典型的头脑混乱,没有计划,不考虑将来,一有机会就盲目逃跑。最好笑的是,阿迪克斯· 芬奇本来很有可能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可是,要让他等上一阵子……没门儿!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只看眼前,不看长远。你想啊,鲁宾逊那小子也是正儿八经结了婚的,据说人很规矩,还去教堂做礼拜什么的,可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根本靠不住,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了本来面目。黑鬼终究是黑鬼。
阿迪克斯靠在冰箱上,把眼镜推上去,揉了揉双眼。“我们本来有很大的可能性反败为胜,”他说,“我把想法告诉过他,可是除了跟他说我们胜诉的机会很大,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我猜汤姆大概是厌倦了,不想再等白人为他争取机会,宁愿自己冒险采取行动。你准备好了吗,卡波妮?”
卡波妮,”阿迪克斯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到海伦· 鲁宾逊家去一趟……”
“出什么事儿了?”亚历山德拉姑姑问道。她被我父亲脸上的表情吓坏了。
“汤姆死了。”
亚历山德拉姑姑一下子捂住了嘴。
“是被人开枪打死的。”阿迪克斯说,“他想逃跑。那是在放风时间。据说他突然发了疯一样,狂喊乱叫着冲到栅栏跟前,拼命往上爬。就当着他们的面……”
不过,我还是在父亲的世界里感觉更自在。像赫克· 泰特先生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故意拿一些幼稚的问题让小孩子落入圈套,然后再当作笑料取笑一番;就连杰姆也不会那么刁钻刻薄,除非你说的话确实蠢透了。女士们似乎对男人有一种隐隐的畏惧,好像很不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他们大加赞扬。可我对他们感觉很好。不管他们怎么骂骂咧咧,怎么狂饮无度,怎么沉迷于赌博,怎么大嚼烟草,也不管他们多么不讨喜,他们身上总有一种东西让我出于本能地喜欢……因为他们不是……
“伪君子,帕金斯太太,他们是天生的伪君子。”梅里威瑟太太说,“至少咱们南方人没有背着这么一个罪名。北方佬给了他们自由,可是也没见北方佬跟他们同桌进餐啊。我们至少不会假惺惺地[...]
亚历山德拉姑姑从桌边站起身来,动作麻利地给大家传递点心,又巧妙地把梅里威瑟太太和盖茨太太引入一个轻松的话题。等把帕金斯太太也拉进来让她们三人谈得兴味十足之后,亚历山德拉姑姑就撤了出来。她向莫迪小姐投去了充满感激的一瞥,这让我对女人世界大为惊奇。莫迪小姐和亚历山德拉姑姑之间的关系从来就算不上亲密,可是刚才姑姑却在向她默默地表示感谢。这是为什么呢?我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亚历山德拉姑姑也能被友情打动,也能对别人的帮助心怀感激,我心里不由得很高兴。毫无疑问,我很快就得进入她们那个世界——从表面上来看,这个世界只是一群散发着脂粉香气的女士,坐在摇椅里慢慢摇晃,轻轻挥动着扇子,细斟慢饮地喝着冰水。
“你肯定知道。”莫迪小姐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莫迪小姐愤怒的时候,说起话来一语千金,冷若冰霜。此时此刻,她被深深地激怒了,灰色的眼睛和她的声音一样冰冷。梅里威瑟太太面色绯红,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就把视线转移到了别处。隔着她,我看不到法罗太太是何种表情。
梅里威瑟太太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盖过了咖啡杯清脆的叮当声,也盖过了女士们咀嚼点心发出的如同牛吃草一般的细柔声响。“格特鲁德,”她说,“我告诉你啊,这个镇子上有一些误入歧途的好人。人是好人,可是却误入歧途了。我说的是镇上那些自以为在伸张正义的人。这些人都是谁,用不着我来指名道姓。就在前不久,他们中间的某些人还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恰当的,可结果只是把那些人给煽动起来了。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儿。也许当时看起来是正当之举,这个我说不好,我没有读过这方面的东西,不过,那些阴沉着脸……愤愤不平的……我实话告诉你,如果我们家索菲再有一天摆出那副嘴脸,我就让她走人。她也不动脑子想想,我之所以留[...]
梅里威瑟太太看着法罗太太说: “格特鲁德,你听我说啊,没有比面目阴沉的黑人更让人心神不宁的了。她们的嘴巴都耷拉到这儿了。你要是有这么一位厨娘在你家厨房里,一天到晚都别想有好心情。格特鲁德,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导我家索菲的吗?我说:‘索菲,你今天这样子可不像个基督徒啊。耶稣基督可从来不会到处抱怨,到处发牢骚。’你知道吗,这句话很有效果。她抬起眼睛,不再死盯着地板,对我说:‘是的,夫人,耶稣基督从来不到处发牢骚。’我告诉你啊,格特鲁德,你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见证上帝的机会。”
我不由得想起芬奇庄园的礼拜堂里那架古老的小管风琴。在我很小的时候,如果我一整天都表现得很乖,阿迪克斯就会让我负责鼓风,与此同时[...]
女士们又是一阵大笑。“这个斯蒂芬妮真会出招儿。”有人评价道。斯蒂芬妮小姐受到了鼓舞,愈发穷追不舍: “你长大了不想当律师吗?”
莫迪小姐碰了碰我的手,于是我尽量用温和的口气回答: “不想,我只想当个淑女。”
斯蒂芬妮小姐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断定我没有无礼顶撞的意图,这才心满意足地说: “你呀,多穿穿裙子,离淑女就不远了。”
莫迪小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就什么话都没说。有这只手给我温暖已经足够了。
莫迪小姐嘴里的假牙架金光一闪。“琼· 露易丝小姐,你穿得很正式嘛。”她说,“你的裤子哪儿去了?”
“在裙子底下。”
我没想逗乐子,可女士们爆出了一阵大笑。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颊热得发烫。不过莫迪小姐低头看着我,神情很庄重。她从来不笑话我,除非我是故意搞笑。
“那好吧,坎宁安家的人和我们不一样,这个你怎么解释?沃尔特先生几乎都不会签自己的名字——我亲眼看见过。我们在读书写字方面就是比他们早。”
“你说的不对。每个人都要从头学起,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小沃尔特非常聪明,他功课落后,是因为经常旷课去帮他爸爸干活儿。他自己没什么问题。杰姆,你说的不对,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人,那就是——人。”
阿迪克斯向后一仰,靠在摇椅里。不知为什么,他听了杰姆的问话,似乎有点儿喜形于色。“我还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这一点呢。”他说,“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是,莫迪小姐不能担任陪审员,因为她是女人……”
“你是说,在亚拉巴马州,女人不能……”我腾地一下愤怒起来。
“是这样。我猜,这大概是为了保护脆弱的女同胞们,免得她们接触到肮脏下流的案件,比方说汤姆这个案子。另外呢,”阿迪克斯咧嘴一笑,“如果让女士们来担任陪审员,我怀疑案子永远都结不了——她们会没完没了地打断别人,提出各种问题。”
我和杰姆哈哈大笑起来。要是莫迪小姐坐在陪审席上,肯定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想象着老杜博斯太太坐在轮椅里参加庭审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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