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想,像他这样平庸的男人,在这个残酷的世上,在那不勒斯,在我们城区,在他工作的地方,甚至在家里,是怎样活下来的?
你们说夜空真美,但我没法感受到。我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就像蛋壳和蛋白里装着发绿的蛋黄,就像一颗煮鸡蛋裂开了;我嘴里感觉到这种臭鸡蛋——毒星星的味道,它们的光是一种黏糊糊的、白色的光,会和天空软乎乎的黑色黏在我的牙齿上,压抑着恶心感,一口咬下去,会有一种咬沙子的嘎嘎吱吱的声音。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莱农,我们现在看到了,我们不能说任何事情是稳定的。”因此,假如她一不小心,假如她不关注那个界限,洪水将会冲破它所有内部的东西都会崩裂出来,就像经血一样脱落,血肉模糊,还有发黄的筋。
她嘟囔着说,她永远要保持警惕,一不留神,那些东西的边缘会发生剧烈、痛苦的变形,会让她非常恐惧。那些本质的东西会占上风,会掩盖那让她平静的稳定实体,她会陷入一个黏糊糊的凌乱的世界,没办法清晰感知。这种触觉会卷入视觉,视觉会卷入味觉。
她大声说,她一直很难说服自己,生命的界限是很坚固的,因为她从小都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的,因此她没办法相信,这些东西和人是坚固的,可以抵抗撞击和推搡。这时她又变成另一个极端,她开始说一些过于激动、深奥的话,夹杂着方言词汇,还有之前读的一些书的内容。
她说,人和东西的界限是很脆弱的,会像棉线一样容易断裂。她小声说,对于她来说,一直都是这样,一样东西的界限消失之后,会落到另一件东西上,就像是不同材料都融化了,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生病了之后,她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她不再那么易怒,但她变得很任性,经常难过得满眼泪水。
但是,我每天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不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破绽会裂开。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他需要我的话,我会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不管其他人。是的,他和埃利奥诺拉、阿尔伯特还有刚刚出生的莉迪亚关系很密切,就像他和我,还有我的两个女儿的关系一样。但在这些“是的”上面,笼罩着一层层黑纱,但还有其他我假装看不到的事儿。假如这层黑纱的这里或那里有一些破绽,就会使事情真相暴露出来,我马上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自己:未来一切都会变的,我们在尝试一种新的同居形式,或者用其他我在外面参加读者见面会时那些夸夸其谈,或者用我写的东西。
那种毁掉他、不再见他的想法逐渐消散了,那个自由、有文化的女性一点点儿在凋谢,同时那个作为母亲的女人逐渐浮现。那个作为母亲的女人,想和那个作为情人的女人划清界限,但那个作为情妇的女人在恼怒地反抗,所有一切都好像要滑向不同的方向。越靠近米兰我就越发现,我越是和莉拉保持距离,我就越没办法摆脱对尼诺亦步亦趋的命运,没办法恢复正常,成为我自己。没有他,我就是一堆废墟,没有主心骨,我就没办法从这个主心骨出发,来到城区之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筋疲力尽、满怀恐惧来到了马丽娅罗莎的家里。
他喜欢取悦掌权者,而不是为某种理想而奋斗,他会成为一个附庸权贵的技术官僚。
我感到一种不幸的幸福。
没有你,我会爱上电话的响声,没人接的电话声,让我感觉是我剩下的唯一东西。
夏娃不能独立存在,也不知道如何独立,她在亚当之外,没有自己存在的支撑。她的好和坏,都是亚当说了算,夏娃是亚当女性的一面。上帝的创造是这么完美,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的外形是可以塑造的,她不拥有自己的语言,她没有自己的精神和逻辑,她随时都会变形。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蜘蛛网上的雨滴,我很小心,避免自己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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