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经过了千层过滤,但那些钱还是来自于黑暗的交易,同样的肮脏,有一些甚至成了我父亲的小费,成了我上学的钱。那些脏钱变成干净的钱,或者相反,其中的界限在哪里?埃利奥诺拉兴致勃勃,她在佛罗伦萨这一天里出手大方,花的钱到底有多干净?她签的支票,给我买的衣服,我带回家的这些礼物,和米凯莱付给莉拉的钱有多大差别?这个下午,我和两个女儿都在镜子前炫耀我们收到的礼物。那些都是好东西,颜色鲜艳,让人赏心悦目。有一件暗红色的、四十年代风格的裙子,尤其适合我,我希望尼诺看到我穿那条裙子的样子。
她花钱如流水,就好像那些钱没有任何价值,那些钱一定不是尼诺挣的,我排除了这种可能。她父亲是律师,祖父也是,她母亲是一位银行家的女儿。我想,这些资产阶级的财富和索拉拉家的财富有什么差别。我想,那些钱在变成律师的高工资,还有奢华的生活之前,经过了多少秘密的周转。我想起了我们城区的那些男孩子,他们靠装卸走私的货物、在公园里砍树、在工地上劳动来挣口饭吃。
我的身体像蛋壳一样脆弱,只要在我的手臂、额头或者在肚子上轻轻摁一下,我的身体就会被打破,里面所有的秘密都会冒出来,那些事情,对于我来说也是秘密。
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男人们塑造的那些机械呆板的女人。我们女人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们提出来的那点东西,很快也成了他们的写作材料。
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放高利贷的,是那个给家里带来财富的人,她守护着那个红本子,本子里有这个城区、这个城市,还有这个省份的很多人的名字。这就是那个只犯罪,却没有受罚的女人,一个非常无情的危险女人。
这个城区的院子、大路还有隧道,都在把它的语言、行为方式强加于我,佛罗伦萨的影像好像忽然淡化了,成了幻影,而这里的一切,都是有血有肉的。
讣告上有很多鼓吹的话,还有圣母悲怆的脸,死者的名字也都已经有些发白模糊了。虽然如此,但这些讣告还是死守在街上,没有脱落,就好像出于尊敬,其他死者决定从这个世界上默默消失。
我能不能提醒你一件事儿呢?你无论是说话,还是写东西,你总是爱用‘真正’和‘真正地’这样的词,还有,你老是说‘忽然’这个词,但什么时候人们会‘真正地’谈论一个问题,什么事情会‘忽然’发生?你比我更清楚,所有事情都有前因后果,先是一件,然后是另一件。我已经不‘真正地’做任何事儿了,莱农。我学会了关注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有笨蛋才会以为事情会忽然发生。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要开启一场国内战争吗?要让城区、那不勒斯,还有整个意大利成为一个战场,成为地中海的越南吗?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一场无边无尽、残酷无情的斗争,处于东方和西方的夹击之中吗?还是让战斗的火苗烧到整个欧洲,延伸到整个星球?一直到取得永远的胜利?什么样的胜利?城市被毁掉,街上全是战火和尸体。袭击不仅仅是针对阶级敌人,也会出现在同一个战壕里,都是以阶级革命和专制的名义,不同大区的革命团体之间会产生冲突,甚至会爆发核战争。
新的血肉之躯通过游戏在重复之前的故事。我们是一连串的影子,上台时,总是带着同样的爱恨情仇,还有欲望和暴力。我仔细地看着黛黛,她很像彼得罗,我也觉得,米尔科长得和尼诺一模一样。
我们要推翻奴仆和主人的二元结构,我们要从脑子里清除我们的自卑感。我们要做自己。不要犹豫。要坚持自己的不同,行动起来。大学不会解放女性,只能让对女性的压迫变得更完善,要反对智慧。男性已经进入了太空,但女性在这个星球上的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女人是这个星球的另一张脸。女人是主体,会出人意外。需要把女性从压迫的处境中解放出来,此时,此刻,就是现在。
啊呸!黑格尔。啊呸!男人的文化,啊呸!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啊呸!历史唯物主义,弗洛伊德,啊呸!心理分析和阴茎嫉妒。啊呸!婚姻,家庭。啊呸!纳粹主义、斯大林主义,还有恐怖主义。啊呸!战争、阶级斗争,还有无产阶级专政。啊呸!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还有人人平等的陷阱。啊呸!所有父权文化的体现,所有的组织形式。反对对女性智慧的污蔑,反对对女性进行洗脑。我们要从生育说起,不给任何人生孩子。
像之前一样,她还是认为这不是那个木匠干的。她说,按照她的想法,当时的法律就像现在的法律一样,总是停留在表面上,所以判定是那个木匠干的。
我感觉自己像那些古典小说里面的骑士,穿着一身精美的盔甲,在世界各地完成了各种各样的丰功伟绩之后,现在遇到了一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牧羊人,他身体羸弱不堪,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牧场,他赤手空拳,用一种惊人的勇气,制服、掌控着一些可怕的畜生。
她忽然间沦陷了,简直有些出乎意料,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拼命地想咽下眼泪,但她做不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让她感到很屈辱。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