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娜迪雅说:“我有孩子,我每天工作八个小时,还不算加班的时间,像我这种处境的人,每天一下班就想着睡觉。”最后她有些精疲力竭,她觉得她在外人面前过于暴露自己了。是的,这些都是好人,他们虽然非常了解那些抽象的东西,但可能对具体的情况并不了解。我知道——莉拉脑子里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过着富裕的生活,充满了好的意愿是怎么回事儿,而你都没法想象真正的贫穷是什么样子的。
她列了一个单子,提出建议,引导我,但我马上就察觉到,她不信任我的顺从,也不相信我的品味。假如我说是,她就想搞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同意;假如我说不,她就会一直问我,直到我改变主意。
我们走在路上,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是你们这里的风俗啊,你们会忽然起身,和旁边桌子上的人打架?”最后,他和我的两个弟弟更加亲密了。但后来一有机会,我父亲就把佩佩和詹尼拉到一边,说他们在教授的面前丢脸了。我听见佩佩小声嘟囔着解释:“妈的!他们在取笑彼得罗,爸爸,我们该怎么做?”我很高兴,他们说的是彼得罗,而不是教授,这就是说,彼得罗已经被当成了家庭的一员了,一个家里人,一个非常棒的朋友,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太正常,但任何人都不能当面取笑他。
“一个男人,除了那些疯狂的时刻——你爱他、他进入你的时刻,其余时候都是在你外面。也就是说,后来你不爱他了,当你想到之前你曾经想要他,你都会觉得不舒服。我喜欢过他,他喜欢过我,事情已经结束了。我每天都可能会喜欢上一些人,你不是吗?这种喜欢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就过去了,只有孩子会留下,他是你的一部分。孩子的父亲都是外人,开始是外人,之后也是外人。甚至他的名字叫起来,也和之前不一样,我之前叫他尼诺,我每天早上一醒来,脑子里重复的就是这个名字,那是一个神奇的词,但现在是一个让我伤心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在伊斯基亚的沙滩上,我和多纳托·萨拉托雷的事,并不是那天晚上在沙滩上发生的、后来被我改编成小说情节的事,而是他出现在内拉的厨房里的情景。我当时刚上床,他吻了我,还抚摸了我,让我感受到一种违背我意愿的快感。那个惊恐万分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在电梯里被骚扰、被陌生人闯入房间的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阿黛尔的朋友——文化修养很高的塔兰塔诺、委内瑞拉的画家胡安,他们都和尼诺的父亲——那个火车检票员、小诗人、雇用文人——是一路货色吗?
为什么当我摆脱了我母亲,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我母亲忽然从我的肚子里冒了出来?
我现在有一点儿钱了,我不知道还会赚到多少钱,我想,我可以弥补一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哦,或者不行,我太学究了,太无知了,太有控制力了,太习惯于冷静地生活,存储那些思想和数据,我太接近于婚姻和最后的归宿了,总之我太愚钝了,我把自己安置在已经日薄西山的秩序里。想到最后一点,我有些害怕。我想,我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对我付出的努力的嘲弄
我真是太可怜了,一心一意地追求学业,基本上没怎么去过电影院,从来都没有买过碟片,我从来都没有成为某些歌手的追随者,没收集过歌手签名,我从来都没去听过音乐会,我从来都没有喝醉过,我少数的性经验也是偷偷摸摸地,在不安中、在担惊受怕中进行的。但这些女生呢,她们的状态都差不多,她们应该活得很潇洒,面对这种彻底的改变,她们要比我更加有准备,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和她们一样。也许,她们觉得出现在那里,出现在那种氛围里,不是一件出格的事情,而是一种正确、迫切的选择。
我非常喜欢那些高调的男生女生,喜欢他们肆无忌惮的声音和举动;另一面则是我从小就有的对混乱的恐惧,当时在那个地方,我觉得混乱可能会席卷我,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对抗的权威人物——校工、教授、校长或者警察,会当场把我揪住——我总是那么听话,结果受到了惩罚。
我脑子有些乱——那个非常有文化的男人想婉转对我说的是,我小说里的那些“罪过”,其实是非常轻微的,是可以被原谅的,而我每次那么大张旗鼓地解释,好像那些东西是致命的一样,我错了。总的来说,我太夸张了,我迎合了公众短浅的目光。我想:现在够了,我不要表现得那么低三下四,讨好别人,我要学会对我的读者说不,我不应该让自己降到他们的水平。我觉得下次一有机会,我就会用一种比较严厉的语气,回应对那几页内容提出问题的人。
此外,通过这种方式,我感到自己比莉拉还要大胆。尤其是,假如我再遇到尼诺,我会用影射的方式对他说:“你看,那次我和宗教老师的争执,最后带来了什么结果。每个选择都会产生后果,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都被挤压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终会到来。”但可能是我夸张了,实际上事情很简单,已经有至少十年时间,我童年的那个上帝,对我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微弱了,他就像一个生病的老人,躺在角落里。我一点儿也不需要神圣的婚姻,最核心的问题是:我要离开那不勒斯。
她开始教训我,她的声音很低,但是是吼出来的,她红着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对于你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你总是在最后一刻才通知我们。你上了几天学,写了本书,要和一位大学教授结婚,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但是,我亲爱的,你是从这个肚子里出来的,你本质就是这样的,你尾巴不要翘得那么高。你永远不要忘了,假如你很聪明,那也是我生的你,我和你一样聪明,或者比你更聪明。假如我有你这样的机会,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事情,明白了吗?”
那不勒斯教给我的东西,在比萨可以用得上,但我在比萨学到的东西,在那不勒斯却用不上,而且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障碍。那些文明用语、修饰过的声音和外表,我从书上学到的语言,还有在拥挤的地方表现出的礼节,都会让我被绑住了手脚,都是我没办法摆脱的事情。
“我很愿意写一本小书,用那些被丢弃的稿纸上的文字——就是那些你写上一段,觉得不理想,扔在废纸篓的文字。我正在收集这些资料,我想就这样原样印出来,保留撕裂的痕迹,上面留着草稿上随意画的线,中断的地方,还有随意折过的痕迹,也许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的文学。”
。我想象,主人公的生活里隐藏着一种黑暗的力量,一种存在,周围的世界被焊接到她的身体上,有着喷灯的火焰的颜色,一种紫蓝色的尖儿,每一种她喜欢的东西都会迸发出火花,但很快就落地,成为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灰色结块。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