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伸出右手,尽可能将镜子放得远些仔细端详,仿佛大惑方解似地说:“这么个距离,也看不见麻子。还是近了不行……不仅仅是脸,一切莫不如此。”
前些日子有人从东京羽田区的六守神社送来了河豚型的灯笼,女仆们的脸臃肿得正和那个河豚灯笼一模一样。由于肿得过度,以至两厢的眼睛都失踪了。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
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
本来镜子这玩艺儿怪吓人的。深夜秉烛,在宽大的房间里独自对镜,大概要有很大勇气的。咱家第一次被东家小姐用镜子照在面前时,一时吓坏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围跑了三圈。那么多阳光灿烂的白昼,只要像主人这样死盯盯地往镜子里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张脸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认出不是一张叫人舒服的脸。主人偶尔还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副脏脸。”竟能供认自己的容貌丑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举止真像个疯子,可他的话语却是真理。再进一步,就会害怕自己的丑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坏蛋,他就够不上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人,就终究得不到解脱。既然这样,主人本应顺口搭言地说一句:“啊,吓人!”但他却[...]
听说从前一位学者访友。那位和尚朋友正在脱光膀子磨一块瓦。问他磨瓦做什么,回答说:“唉,我正使大力气要把瓦片磨成一面镜子呢。”于是,学者一惊,说:“任你是什么样的高僧,怕也磨不成镜子的。”和尚哈哈大笑,嚷道:“是吗?那就算了吧!这就像任你读破书万卷也不会得道,大概是一个道理吧!”
若问他为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坦率地说,原因如下:天花不仅侵蚀了他的脸,而且早已刻进了他的天灵盖。因此,如果像一般人那样,把头发剪得剩半寸或三分长,短发的发根上就会露出几十个麻坑,不管怎么摩挲,也弄不掉那些坑坑洼洼,好像在荒郊野外放了些萤火虫,说不定倒也风雅哩!但妻子不会中意,这是不消说的。既然留下长发就不至于漏出马脚,又何苦自动暴露自己的短处!但愿毛发长到脸上,将那儿的麻坑也遮掩起来。自然生长的毛发,何必花钱剪短,向人们声张:“瞧呀,我已经水痘升天啦!”
自从咱家来到这户人家,直到今天,不论多么炎热的天气,主人都不曾剪过短发,一定要留二寸长,不仅从左边装腔作势地两厢分开,还把右边的头发往上一抿,抿得服服贴贴。说不定这也是他神经病的表现之一。咱家心想,这种哗众取宠的梳法,和那张桌子丝毫也不协调,但却因为是于人无害的小事,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他本人也很得意。
有人打比喻说:“傻想就会想傻”。
桌前放着薄纱的坐垫,被烟卷一连烧了三个窟窿,可以望见里面的棉花黑糊糊的。在坐垫上倒背着脸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一条脏得成了灰色的腰带打了个死结,两边余下的带子郎当在左右脚背上。这当儿,咱家一抓带子玩,总要突然被敲一下头。这条带子可不是随便可以靠近的。
咱家不曾向主人请教,也就一无所知。说不定他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的。或许像我们常见的神经病患者那样,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物硬给联系到一起,把桌子和卧铺胡乱地搅合到一块儿去了。总而言之,这是标新立异,不过,缺点是只有新奇,却不顶用。
今大是第七天了。禅宗说:惟有人死后第七天才能成佛。于是,有些人就不要命地打坐,咱家心想主人也不会例外。是死,是活,总该有些头绪了吧?咱家慢条斯理地从檐廊来到书房门口,去侦察室内的动向。
但他本是心路窄小的人,偏偏一味阴沉沉地孤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当时年小,不像今天这样图什么漂亮不漂亮。他一边叨咕着:“痒呀,痒呀”,一边往脸上乱搔。恰似火山爆发,溶岩流得满面,把爹生娘养的一张脸活活糟蹋了。主人常对妻子说:他没长痘疮以前,是个白玉般的美男子,甚至夸耀自己小时候漂亮得像浅草寺庙的观音像,迷得洋人都回眸流盼。也许这是真的,只是没有任何证人,这很遗憾。
与其说他反复讲解英语课本中的“猴子有手”,莫如说他就“麻点对于面孔的影响”这一重大问题,毫不做作地进行说明,默默中不断地给学生以答案。假如没有主人这样的教师,学生们为了研究这个课题,就要跑图书馆或博物馆,要花费我们靠木乃伊去想象埃及人同等的劳力。由此可见,主人的麻脸无形中做了非凡的功德。
主人就这样满脸铭刻着上个世纪的遗迹,站立在教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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