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茜貝爾婚前和我做愛是因爲愛情和信任,而芙頌做同樣的事情卻是因爲勇氣和現代。由此得出的結論就是,芙頌因爲“勇氣和現代”和我做愛,所以我将不會對她産生一種特別的責任和依賴感。因爲她“現代”,所以婚前和一個男人上床,或者新婚之夜不是處女,對她來說不會成爲負擔……就像幻想中的歐洲女人,或是在伊斯坦布爾大街上溜達的那些傳說中的女人一樣……因爲這句話日後我後悔了很多年,而當時我是以爲芙頌喜歡聽那樣的話才說的。
她帶着嘲諷說:“我的腦子裏全是你,數學什麽的已經裝不進去了。”就像這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像是電影裏的一句俗套台詞,她大笑了幾聲,随後滿臉通紅。
那些天我非常幸福,但我不想去發現它。現在多年以後,我想沒發現也許是守護幸福的最好方法。但是我沒發現自己的幸福,不是爲了守護它,而是因爲我害怕一種正在一步步向我走來的不幸,我害怕失去芙頌。那些天難道就是這種恐懼讓我變得既沉默又敏感的嗎?
和芙頌體驗的秘密幸福讓我在朋友的聚會上變得更加沉默了,我越來越喜歡坐在一邊當個旁觀者。一種憂傷在慢慢地向我内心壓來,但那些天我并沒有十分明顯地感覺到這點,在我的故事發生了這麽多年以後,現在我能夠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天,我最多也就是發現自己“變沉默了”。
當然是可以的……但因爲這裏是土耳其
而就在一個星期前,別說向芙頌隐瞞一件事,就是對她撒謊也不會讓我難過的,因爲我覺得,謊言就像是這類風流韻事的另外一個有趣,也是不可或缺的結果。
或许我真有天赋,但重点不在这儿。我只是发现画画让我快乐,这才重要。
这些东西可不像在西方城市看见的大帝国遗迹,像历史博物馆一样妥善保存,骄傲地展示。伊斯坦布尔人只是在废墟间继续过他们的生活。许多西方作家和旅人感到这点妙不可言。
日常生活是幸福的源泉、保证,也是坟墓!
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伟大、历史悠久、孤独凄凉的城市中游走,却又能感受大海的自由,这是博斯普鲁斯海岸之行令人兴奋之处。
假使这城市诉说的是失败、毁灭、损失、伤感和贫困,博斯普鲁斯则是歌咏生命、欢乐和幸福。伊斯坦布尔的力量来自博斯普鲁斯,
在外国游客的眼中,仿佛他们是刻意这么穿着打扮,以达到某种道德目的。他们并非刻意——但在他们沉重的忧伤中带有一丝谦逊。这是黑白城市里的穿着打扮,他们仿佛在说:这是为一个衰落一百五十年的城市哀悼的方式。
观看黑白影像的城市,即透过晦暗的历史观看它:古色古香的外貌,对全世界来说不再重要。即使最伟大的奥斯曼建筑也带有某种简单的朴素,表明帝国终结的忧伤,痛苦地面对欧洲逐渐消失的目光,面对不治之症般必须忍受的老式穷困。认命的态度滋养了伊斯坦布尔的内视灵魂。
我喜欢那排山倒海的忧伤,当我看着旧公寓楼房的墙壁以及斑驳失修的木宅废墟黑暗的外表——我只在伊斯坦布尔见过这种质地,这种阴影——当我看着黑白人群匆匆走在渐暗的冬日街道时,我内心深处便有一种甘苦与共之感,仿佛夜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街道、属于我们的每一件东西罩在一大片黑暗中,仿佛我们一旦平平安安回到家,待在卧室里,躺在床上,便能回去做我们失落的繁华梦,我们的昔日传奇梦。
虽然西化和现代化的欲望强烈,但最急切的愿望似乎是摆脱衰亡帝国的辛酸记忆:颇像被抛弃的情人扔掉心上人的衣物和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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