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顺贵大声说:现在宣布我的计划,这个计划是费不了大伙儿多少劲的。全队包围苇地,然后用火攻,把狼从苇地里烧出来,再用枪打,别怕浪费子弹。
牧民猎手一听用火攻,都吓了一跳。在草原,烧荒是民族的大忌,猎手打猎除了小范围点火熏烟外,从不敢大面积烧荒,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毕利格老人说:烧草原,犯天条,熏黑了腾格里的脸,腾格里还会给人好脸色看吗?染黑了河里的水,水神来年还会给人畜水喝吗?萨满和喇嘛都不准在草原放火。从前谁要烧了草原,蒙古大汗就会杀了他全家。这会儿国家政策也不准烧荒。
在草原上,人完全掌握着狗的生杀大权,人是靠强大的专制暴力和食物的诱惑将野狗驯成家畜的。任何胆敢反抗主人的狗,不是被赶出家门,赶到草原上饿死冻死或被狼吃掉,就是被人直接杀死。狗早已丧失了独立的兽性,而成为家畜性十足的家畜,成为一种离开人便无法生存的动物。陈阵替伊勒们感到深深地难过。与此同理,在人类社会,如果专制镇压的力量太强大,时间又太久,人群也会渐渐丧失人性中的兽性,而逐渐变为家畜性十足的顺民。顺民多了,民族内部的统治也顺利了,可是一旦遭受外部强大力量的入侵,这个民族就丧失了反抗能力。或者俯首称臣变成异族的顺民,或者被彻底毁灭,变成后人考古发掘的废墟。多少灿烂辉煌的农耕文明,现在只能到历史博物[...]
额仑的狼太多了,哪能打得完?政府都号召牧民打狼,说打一条狼保百只羊,掏十窝狼崽保十群羊。我打的狼还不算多。白音高毕公社有个打狼英雄,他前年一个春天就掏了五窝狼崽,跟我十年掏的差不离。白音高毕的外来户多,东北蒙族多,打狼的人也多,所以他们那儿的狼就少。
陈阵问:他们那儿的牧业生产搞得怎么样?
道尔基回答说:不咋样,比咱们牧场差远了。他们那儿的草场不好,兔子和老鼠太多。
在残酷竞争的世界,一个民族,首先需要的是猛兽般的勇气和性格,无此前提,智慧和文化则无以附丽。民族性格一旦衰弱,就只能靠和亲、筑长城、投降称臣当顺民和超过鼠兔的繁殖力,才能让自己苟活下来。他站起来,用望远镜向西北边的苇地望去,希望看到二郎的去向。
老人看着陈阵说:孩子啊,我看你是被狼缠住了,我老了,这点本事传给你。只要多上点心,能打着狼。可你要记住你阿爸的话,狼是腾格里派下来保护草原的,狼没了,草原也保不住。狼没了,蒙古人的灵魂也就上不了天了。
陈阵问:阿爸,狼是草原的保护神,那您为什么还要打狼呢?听说您在场部的会上,也同意大打。
老人说:狼太多了就不是神,就成了妖魔,人杀妖魔,就没错。要是草原牛羊被妖魔杀光了,人也活不成,那草原也保不住。我们蒙古人也是腾格里派下来保护草原的。没有草原,就没有蒙古人,没有蒙古人也就没有草原。
陈阵心头一震,追问道:您说狼和蒙古人都是草原的卫兵?
老人的目光突然变得警惕和陌生,他盯着陈阵的眼睛说:没错。可[...]
包顺贵大骂:狼简直跟土匪一样狠毒!敢杀伤兵!
毕利格瞪了包顺贵一眼道:土匪死了升不了天,狼死能升天。这条狼让马踢破肚子,死,一下子死不了,活又活不成,这么活着不比死还难受?活狼看着也更难受,给它这一口,让它死个痛快,身子不疼了,魂也归腾格里了。头狼这么干不是狠毒,是在发善心,是怕伤狼落到人的手里,受人的侮辱!狼是宁死也不愿受辱的硬汉,头狼也不愿看自己的兄弟儿女受辱。你是务农出身,你们的人里面有几个宁死不降的?狼的这个秉性让每个草原老人想想就要落泪。
乌力吉看包顺贵有些不快,连忙说:你想草原上的狼,战斗力为什么那样强?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头狼会干脆地杀掉重伤兵,可是这样一来也就减轻了狼群的负担,保证[...]
乌力吉眼睛一亮,他盯着陈阵说:没错,人的不少兵法就是从狼那儿学来的。古时候草原民族把从狼那儿学来的兵法,用来跟关内的农业民族打仗。汉人不光是向游牧民族学了短衣马裤,骑马射箭,就是你们读书人说的“胡服骑射”,还跟草原民族学了不少狼的兵法。我在呼和浩特进修牧业专业的那几年,还看了不少兵书,我觉着孙子兵法跟狼子兵法真没太大差别。比如说,“兵者,诡道也”。知己知彼、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等。这些都是狼的拿手好戏,是条狼就会。
陈阵说:可是中国的兵书中一个字也没提到草原民族和草原狼,这真不公平。
乌力吉说:蒙古人吃亏就吃在文化落后,除了一部《蒙古秘史》以外,没留下什么有影响的书。
包顺贵气得大叫:这群狼真跟日本鬼子一样残忍。亏狼想得出,只给马肚豁开一条口子,就能让马自个掏空自个,自个踩死自个。真是太歹毒了。这些狼真有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敢打自杀战,蒙古的狼群太可怕了。我非得杀光它们不可!
陈阵忍不住插嘴道:也不能把自杀战都说成是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董存瑞、黄继光、杨根思敢跟敌人同归于尽,这能叫做武士道精神吗?一个人一个民族要是没有宁死不屈,敢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精神,只能被人家统治和奴役。狼的自杀精神看谁去学了,学好了是英雄主义,可歌可泣;学歪了就是武士道法西斯主义。但是如果没有宁死不屈的精神,就肯定打不过武士道法西斯主义。
陈阵发现以人之心度狼之腑,也有许多狼的行为疑点可以大致得到合理解释。狗通人性,人通狼性,或狼也通人性。天地人合一,人狗狼也无法断然分开。要不怎能在这片可怕的屠场,发现了那么多的人的潜影和叠影,包括日本人、中国人、蒙古人,还有发现了“人对人是狼”这一信条的西方人。可能研究人得从研究狼入手,或者研究狼得从人入手,狼学可能是一门涉及人学的大学问。
老人明显不悦,他瞥了一眼陈阵说:你们汉人骑马就是不稳,稳不住身子,一遇上点磕磕绊绊,准一边歪过去,摔个死跟头。
陈阵很少受老人的责备,老人的话使他的头脑冷静下来,听出了老人的话外之音。他发现狼图腾在老人灵魂中的地位,远比蒙古马背上的骑手要稳定。草原民族的兽祖图腾,经历了几千年不知多少个民族灭亡和更替的剧烈颠簸,依然一以贯之,延续至今,当然不会被眼前这七八十匹俊马的死亡所动摇。陈阵突然想到:“黄河百害,惟富一套。”“黄河决堤,人或为鱼鳖。”“黄河——母亲河。”“黄河——中华民族的摇篮……”中华民族并没有因为黄河百害、吞没了无数农田和千万生命,而否认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看来“百害”和“母亲”可[...]
乌力吉说:这次大事故也不能全怪狼,人把狼的救命粮抢走了,又掏了那么多的狼崽,狼能不报复吗?要怪也只能怪咱们自己没把马群看好。狼惜命,不逼急了它们不会冒险跟人斗的,人有狗有枪有套马杆。在草原上,狼怕人,狼多一半是死在人的手里的。可日本鬼子呢,咱们中国从来没侵略过它,还帮了它那么大的忙,可它杀起中国人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但残酷的草原蔑视弱者,依然不给弱者最后的一点点怜悯
狼的最凶狠锐利的武器就是它的上下四根狼牙,如果没有狼牙,狼所有的勇敢、强悍、智慧、狡猾、凶残、贪婪、狂妄、野心、雄心、耐性、机敏、警觉、体力、耐力等等一切的品性、个性和物性,统统等于零。在狼界,狼瞎一只眼、瘸一条腿、缺两只耳朵还都能生存。但如果狼没了狼牙,就从根本上剥夺了它主宰草原的生杀大权,更遑论狼以杀为天,还是狼以食为天了。狼没了牙,狼就没了天。狼再也不能猎杀它最喜欢的大牲口了,再也不能防卫猎狗的攻击和同类的争夺了,再也不能撕咬切割,大块吃肉、大口喝血了,再也不能在严酷的草原及时足够地补充能量了。它在草原上所有的骄傲和雄心、它在狼群中的地位和同类的尊敬,将统统化为乌有。它只能暂时苟延残喘地[...]
老人听得睁大了眼睛说:这个故事你还从来没给我讲过。有意思,有意思。要是你们汉人都像这个皇帝的接班人一样喜欢草原就好喽,要是他不把大汗位丢掉就更好喽。中国大清的皇帝都喜欢蒙古草原,喜欢到蒙古草原打猎,喜欢娶蒙古女人。还不让汉人到草原开荒种地。那时候蒙汉就不怎么打仗,草原也太平了。
冻成了一具冰雕……
这是陈阵在草原上第二次遇到大狼群。此刻,第一次与狼群遭遇的惊悸又颤遍他的全身。他相信任何一个汉人经历过那种遭遇,他的胆囊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两年前陈阵从北京到达这个边境牧场插队的时候,正是十一月下旬,额仑草原早已是一片白雪皑皑。知青的蒙古包还未发下来,陈阵被安排住在毕利格老人家里,分配当了羊倌。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他随老人去80多里外的场部领取学习文件,顺便采购了一些日用品。临回家时,老人作为牧场革委会委员,突然被留下开会,可是场部指示那些文件必须立即送往大队,不得延误。陈阵只好一人骑马回队。临走时,老人将自己那匹又快又认家的大青马,换给了陈阵,并再三叮嘱他,千万别抄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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