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笨鸡又在叫了,才3点钟。月亮移了一整格。搞不好,月光也造成鸡的失眠。旅馆,就在一个山坡上的喇嘛庙旁。金顶寺庙的四周是错落有致的石头房子,僧侣的住处,远看很像地中海的山居面貌。石屋的墙壁因为古老失修而泛黄,更添了点油画的美感。但是下午我走进去了,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了一阵,才看见那些房子破败的程度。院墙垮了,墙顶长出一丛一丛的野草。窗户松了,门破了,瘦弱的老狗从门里进出。一个看起来只有12岁的小僧人在挑水,两桶水、一根扁担,扛在肩上;他赤着脚,地上泥泞。
就在那破墙外边,我们听见一种声音从屋里传来,低低的、沉沉的混声,好像从灵魂最深的地方幽幽浮起。那是僧侣的晚课祈祷……
她是个牧人,用脚测量大自然有如我们用脚测量自己的客厅,大山大水大自然是她天赋的家。旅游经营者的圈地为店,观光客的喧闹嚣张──安德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第三世界,“开发”就等于“破坏”?用国家的力量进行开发,就等于用国家的力量进行破坏,那种破坏,是巨大的。
安德烈,我们是在接近北回归线的纬度,但是眼前这湖水,完全像阿尔卑斯山里的湖:墨色的松树林围着一泓淡青透明的水,水草在微风里悠悠荡漾,像是一亿年来连一只小鹿都没碰过,洪荒初始似的映着树影和山色。人们说,野杜鹃花开时,满山艳红,映入水中有如红墨水不小心倾倒进湖里,鱼都会迷航。
晶莹剔透的高山湖泊、纯朴可爱的藏族民风、静谧深远的心灵世界,都变成具体的可以卖的货品了。我本来想说,中甸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香格里拉,有点像……孔雀说自己是麒麟。何必呢?活在人们的想象里,麒麟永远焕发着无法着墨、不能言传的异样光彩;一落现实,想象马上被固化、萎缩、死亡。然而,安德烈,香格里拉都变成五星级饭店的名字了,我还该计较中甸加入这焚琴煮鹤的“文化产业化”的全球队伍吗?
多国文化,就像汤里的香料,使生活多了滋味
所以我坐在这阳台上,细细回想我们共有的美好时光,把回忆拥在心里,往前走,但是知道我来自哪里。
流行文化经过时间的筛子,泥沙被淘汰,金块被留下,留下的就被叫做经典或古典……
金块和泥沙总是混在一起的。这也是流行文化的特征啊。
你在电话上喘气,刚刚赛完足球进门。晚上要和朋友去村子里的酒吧
一 、十八岁那年
安德烈:
你在电话上喘气,刚刚赛完足球进门。晚上要和朋友去村子里的酒吧聊天。明天要考驾照。秋假会去意大利,暑假来亚洲学中文。你已经开始浏览美国大学的入学数据。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你说,“M,你十八岁的时候知道什么?”
安德烈,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在西安一家回民饭馆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她从甘肃的山沟小村里来到西安打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赚两百多块,寄回去养她的父母。那个女孩衣衫褴褛,神情疲惫,可是从她的眼睛,你看得出,她很稚幼,才十六岁。她,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你能想象吗?
十八岁的我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
我住在一个海边的渔村里,渔村只有一条窄[...]
背影
安:
我也聽過一個尼加拉瓜人這樣講阿根廷人:在酒館裡,一個尼加拉瓜人問另一個尼加拉瓜人:“Ego是什麼?”被問的人答道:“就是在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的一個小阿根廷人。”旁邊一個阿根廷人聽到了,站起來粗聲質問:“你說'小'阿根廷人,什麼意思?”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個階段,早就過去了。父母親,對於一個20歲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棟舊房子:你住在它裡面,它為你遮風擋雨,給你溫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會和房子去說話,去溝通,去體貼它、討好它。搬家具時碰破了一個牆角,你也不會去說“對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視若無睹的住慣了的舊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後,你才[...]
安:
我也聽過一個尼加拉瓜人這樣講阿根廷人:在酒館裡,一個尼加拉瓜人問另一個尼加拉瓜人:“Ego是什麼?”被問的人答道:“就是在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的一個小阿根廷人。”旁邊一個阿根廷人聽到了,站起來粗聲質問:“你說'小'阿根廷人,什麼意思?”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個階段,早就過去了。父母親,對於一個20歲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棟舊房子:你住在它裡面,它為你遮風擋雨,給你溫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會和房子去說話,去溝通,去體貼它、討好它。搬家具時碰破了一個牆角,你也不會去說“對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視若無睹的住慣了的舊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後,你才會回過[...]
反叛的代价
MM,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坐下来给你写信,但是我有心事。过去两个礼拜,蛮惨的,生活里问题很多。每一个问题,好像都在考验我性格里不同的一个部分。每一个问题性质不一样,所以就需要不同的面对方式,也需要调动我性格里某一种品质,这个品质,我或者有,或者没有,还要开掘才会出现。有些问题需要的是勇气,有些,需要智慧,反正烦恼多多。
其实也都不是什么真正严重的事,但是你知道,给生活“加料”的通常都是些芝麻小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有时候,你已经有麻烦了,偏偏还要打破一个玻璃瓶或者吃早点时把牛奶泼得一身,你只好觉得,太倒霉了。
大的问题,譬如三月就要毕业考啦,大学入学啦,或者是将来的工作,这些[...]
人生,其实像一条从宽阔的平原走进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结伙而行,欢乐地前推后挤、相濡以沫;一旦进入森林,草丛和荆棘挡路,各人专心走各人的路,寻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挤挤的群体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侪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其实可能愈走愈孤独。你将被家庭羁绊,被责任捆绑,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复杂和矛盾压抑,你往丛林深处走去,愈走愈深,不复再有阳光似的伙伴。到了熟透的年龄,即使在群众的怀抱中,你都可能觉得寂寞无比。
哈伯玛斯的学生,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曾经说,Kitsch就是紧紧抓住一个假的感觉,把真的感觉稀释掉。昆德拉的说法更绝:Kitsch让两颗眼泪快速出场。第一颗眼泪说:孩子在草地上跑,太感动了!第二颗眼泪说,孩子在草地上跑,被感动的感觉实在太棒了,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尤其棒!
使Kitsch成为Kitsch的,是那第二颗眼泪。(“不可承受之轻”)我喜欢看孩子在草地上奔跑,散起的发丝在阳光里一亮一亮。你和菲利普幼小时,我常常从写字桌抬头往窗外看,看你们俩在花园草地上种黄瓜,抓蟋蟀,听你们稚嫩的声音,无端的眼泪就会涌上来。我简直就是Kitsch的化身了,还好昆德拉说,那第一颗眼泪不是,第二颗才是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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