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阅读的病症一旦在人体占了上风,人就会变得脆弱无比,很容易被另一种苦痛所折磨,那种苦痛藏在墨汁瓶里,躲在鹅毛笔的溃烂处。这不幸的人儿开始写作了。
我们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奥兰多是一位染上文学病的贵族。他那个时代的人,尤其是他那个阶层的人,大多幸免于此病,因此可以无拘无束地奔跑,策马驰骋,纵情欢爱。但也有人自幼就染上此疾,据说病源来自于希腊和意大利的百合花粉。此病危害极大,染上此疾的人,抬手出拳时,手会颤抖,追寻猎物时,眼会迷离,开口求爱时会张口结舌。这种病的致命本质在于,错把幻影当作现实。
一切浮华都建造于腐朽之上,活生生的肉体之下埋葬着残骸遗骨;载歌载舞的人们终将归于黄土;姹紫嫣红终将化为尘埃;戒指上的红宝石会丢失(奥兰多俯身用烛火照亮地面,捡起一枚戒指,上面镶嵌的宝石已经滚落到墙角里),曾经闪亮的双眼也会褪尽光泽。
洪水旋转着奔涌向前,将他的谩骂席卷而去,只在他的脚边留下了一只破罐子和一根稻草。
他被一群毒蛇咬伤了,那些蛇一条比一条更歹毒。他呆呆地站在门廊处一动不动,大雨倾注而下。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的双腿也越来越无力。大雨仍滂沱不止。密集的雨声仿佛大炮轰鸣。橡树发出撕心裂肺的巨响。还传来狂野的咆哮声和令人心惊胆战的鬼怪般呻吟。
起初,雨点慢慢地、一滴一滴从容不迫地落下来,但很快六滴雨变成了六十滴,六百滴,最终汇聚成瓢泼大雨,好像原本坚固的天空把自己化作了一个丰沛的喷泉,泉水倾注而下。只消五分钟,奥兰多就被淋得浑身湿透了。
对于奥兰多那颗充满激情、疯狂跳动的心来说,黑夜也许更善解人意。
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淌下来,他仰望天空,却仍是黑茫茫一片。他想,毁灭与死亡笼罩了一切。人生的尽头是坟墓。昆虫终会把我们吞噬殆尽。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大鱼钩住了鼻子,在水中扑腾,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有位哲学家说得对,快乐与忧愁之间仅纤毫之距,他还说,二者如同孪生兄弟。由此推论,一切情感的终极就是几近疯狂。
他总是喜欢与下等人相处,尤其是那些怀才不遇的智者。
他们不会了解我们如今这个时代不再精致、不再暧昧,越来越按部就班,充满疑虑。对他们来说,激情就是一切。花开花谢,日出日落,心爱之人得而复失。诗人们诉诸诗行的,年轻人就在生活中仿效
然而,无论炉火被拢得多旺,她却从未感觉到暖意。
奥兰多既然常常绊到那只柜子,他自然也喜欢僻静的地方和开阔的视野,去感受那种永远、永远、永远的孤独。
人的各种秉性也许是相互关联的,一种秉性必将伴随着另一种秉性。传记作者此时应留意到,笨手笨脚的人往往喜欢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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