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扎进去,喝呀,喝他娘的,连沙子带泥的喝,不喝就流到越南去了,喝呀,咕咚咚,不喝白不喝,喘会儿气,打一串硬嗝,又喝,长头发弄湿了。老百姓说,这些兵要回去见妈的。我眼泪就下来了。
小溪,往江里流的,很清,这样多的水,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嗷嗷嗷,跌跌撞撞跑呀,都往前跑,看谁先用上,跑。干部喊,别跑,防炮!跑,扑扑楞楞冲进去,又洗又喝,死也够本了。
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几个人架在一起,仍摇摆不定。都努力在做走的动作,打抖的腿一次极难完成十几厘米的蹭进。个别的居然有鞋穿,那鞋啊,不过是挂在脚脖子上的鞋帮。都裸着身,穗状的裤头如树叶般吊在腰上,在风里汹涌地动,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场,也一定无法辨认儿子。披肩发,长胡须,一绺一绺粘结成棕榈片的毛发包严了面孔,裂出两只灼亮的眼和作嘶鸣状却呃呃发不出声的嘴。
他们昏过去。不能响亮地拍他们的脊梁,长期蜷曲在洞里,他们的脊椎弯曲,关节闷疼。特别要克制住眼泪,就当他们是一群不成熟的孩子,刚刚到山上玩了半
忍受过战士的抱怨和责骂。战前的体能训练,他要求战士全天戴钢盔,背砖头,军工背八十斤。他安排了六耐训练:耐热,耐渴,耐饥,耐雨淋,耐蚊虫咬,耐日晒。适应性训练,全把全团赶上没有泉水的大山,两顿饭的粮食(不是干粮),一军用水壶水,在山上活动一天。战士熬不住,偷偷下山搞水,被纠察队堵住,责令回山上去。他没心软。松是害,严是爱。而上阵地后,他全力组织保障,超过了上级规定的标准,他的大部分干部战士才能一步三摇走下来。
哦,不能拥抱战士们。尽可能平静一些,强刺激会使他们昏过去。不能响亮地拍他们的脊梁,长期蜷曲在洞里,他们的脊椎弯曲,关节闷疼。特别要克制住眼泪,就当他们是一群不成熟的孩子,刚刚到山上玩了半天[...]
猫耳洞搬到北京,市民们能在猫耳洞的十种气味里蹲上五分钟就算了不起。不要踢,也不要跑,一线不通车,让战士走下来已经很了起了,他不需要那拉方向全团无一人抬下战场的奇迹。奇迹早已经创下了。战士们都应该抬下来,虽然他不可能再多出两个团来抬一个团。他得知四连一个哨长高烧39.5度,还坚持往下走,他命令抬下来,哨长瘫倒在担架上已快虚脱。但是,为了今天,他可是忍受过战士的抱怨和责骂。战前的体能训练,他要求战士全天戴钢盔,背砖头,军工背八十斤。他安排了六耐训练:耐热,耐渴,耐饥,耐雨淋,耐蚊虫咬,耐日晒。适应性训练,全把全团赶上没有泉水的大山,两顿饭的粮食(不是干粮),一军用水壶水,在山上活动一天。战士熬不住[...]
进不去,战士们突然有了主意,甩了几个手榴弹,向团长报告,敌人打炮了,不由分说,拖着团长往下撤。团长离开了,战士们捧着几个月没洗、被团长紧紧握过的脏手,泪,叭叭掉。
他很清楚,猫耳洞爬出来的兵们身体极度虚弱。友军下来,大部分是躺着担架。七连长说:“我踢正步给你踢下去。”八连长说:“我全连给你跑步带到。”谢谢了,走不了的,还是要抬,战士们立不上功的也有功,别说打仗,光把猫耳洞搬到北京,市民们能在猫耳洞的十种气味里蹲上五分钟就算了不起。不要踢,也不要跑,一线不通车,让战士走下来已经很了起了,他不需要那拉方向全团无一人抬下战场的奇迹。奇迹早已经创下了。战士们都应该抬下来,虽然他不可能再多出两个团来抬一[...]
战士见到他,他见到战士,都流着泪说不出话。战士盼见他,又怕见他。阵地太危险,团长您快下去吧。他们也没什么好招待团长的,团长汗如雨下,不肯喝他们宝贵的水,罐头打开了,团长不吃。团长执意要进他们的洞,有个洞口太小,身高肩宽的团长进不去,战士们突然有了主意,甩了几个手榴弹,向团长报告,敌人打炮了,不由分说,拖着团长往下撤。团长离开了,战士们捧着几个月没洗、被团长紧紧握过的脏手,泪,叭叭掉。
让所有的部门都扪心自问,我们是人民的父母官,我们能还多少地管一点儿与自己有关的事,不要再寻找角度证明事情与已无关,不要再让烈士的亲属有这样的想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一个衙门管他们的事,连解释一下都不管。
你妈妈说,抚恤金给了八百,给了就一样不管了,民政局说我们只管抚恤金。中国人,人不值钱,牺牲一条人命,只给点抚恤金。口号提得怪好,牺牲为了十亿人幸福,他躺在这,给谁福了?
娘给你说,娘卖了薯干来的,
山东的老妈妈说她来了。她不能不来。她不能不在每一年的清明,来看一看她的四年前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儿子。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她能在九百三十八座墓碑中一下子就找到她儿子的墓碑,就象她能从九百三十八个穿着同样绿军装的战士中,一下子就认出她的儿子,她的血肉。她就突然间发出了撕裂人心的哭喊,她就扑向了那墓碑。她扑向了那个墓碑的那个刹那那个瞬间我正在她的身后,我就去拖她,但,母亲已经把她的母亲的头颅母亲的心撞在那个石碑上。她就那么真的痛极而无痛。母亲的血,心的血。我抱住了她。抱住了一个母亲的流血的头颅,
悼念南疆烈士。墓志铭前两排黑布覆裹的桌子上,安放着新近阵亡的烈士遗像与姓名,二十名手持花束戴黑纱的女兵肃立两边。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一线士兵,守卫着每一座墓碑,屏护着每个英灵。战地悼念仪式体现了战士的性格。献花圈之后,二十名武装战士左腿前跨半步,出枪,上弹匣,二十支冲锋枪四十二度角指天,同时抠扳机:二十条火龙笔直地接通了大地与云空
遗体仅是烈士的头颅,火化队有假腿假胳膊,偏偏没配发假躯干,仗打了四年,火化队的设备还是不齐全。另一次也措手不及,只运来躯干四肢,烈士的脑袋让手榴弹炸没了。用纱布缠了个球体,白布蒙平,戴上军帽,火化战士们才心安理得地进行敬烟敬酒的程序。
上路的烈士,俱被塑造得完美无缺。火化队功德无量。是那话,真正的英雄在战场,也在火葬场。
烈士不甘寂寞,他把一声巨响带进了炉膛。光荣弹,是在被敌人逼住时用的,土豆大,爆炸速度之快,不容你有半点翻悔。神使鬼差,他能通过洗消关,穿着新衣服重新“光荣”一次。光荣弹毁坏了炉壁,迟滞了后续烈士的远行。有一次例外,灵车到前提前作了电话通知,一位烈士遗体运到,似乎显示了规格的不寻常。洗消整容组准备好全部物品恭候,灵车过半天才到,竟使火化队措手不及。遗体仅是烈士的头颅,火化队有假腿假胳膊,偏偏没配发假躯干,仗打了四年,火化队的设备还是不齐全。另一次也措手不及,只运来躯干四肢,烈士的脑袋让手榴弹炸没了。用纱布缠了个球体,白布蒙平,戴上军帽,火化战士们才心安理得地进行敬烟敬酒的程序。
上路的烈士,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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