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偏过头来望着他笑道:“你不是说不来的么,怎么忽然又来了?”世钧却没法对她说,是因为想看见她的缘故。因此他只是微笑着,默然了一会,方道:“我想你同叔惠都在这儿,我也就来了。”
缺乏自信心,落笔之前不免犹豫了一下。
他再也想不到竟是曼桢,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他开玩笑过,他倒怔住了。曼桢笑道:“叔惠找你呢,你快来。
世钧忽然想起来怀疑论又称“怀疑主义”。怀疑客观世界和客观真理是否,曼桢大概也要去的。这样一想,也没有多加考虑,就把玻璃窗推开了,向窗口一伏,想等叔惠经过的时候喊住他,跟他一块儿去。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叔惠,想必他早已走过去了。楼窗下的弄堂黑沉沉的,春夜的风吹到人脸上来,微带一些湿意,似乎外面倒比屋子里暖和。在屋里坐着,身上老是寒丝丝的。这灯光下的小房间显得又小,又空,又乱。其实这种客邸凄凉的况味也是他久已习惯了的。但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简直一刻也坐不住了。
叔惠也知道世钧的脾气向来如此,随和起来是很随和,可是执拗起来也非常执拗,所以他随便劝了一声,也就算了。
“你就圆通点吧,在这种社会里做事就是这样,没理可讲的,你不去要得罪人的。
“其实你们卧房里的家具可以不用买了,就拿这间房里的将就用用吧。我别的陪送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鸿才笑道:“哪里哪里,妈这是什么话呀!”曼璐只淡淡地说了声:“再说吧。家具反正不忙,房子也没找好呢。”她母亲道:“等你走了,我打算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这许多家具也没处搁,你还是带去吧。
“你要明白,我嫁你又不是图你的钱,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用你姊姊的钱,我心里真不是味儿。我不能想,想起来就难受。
妈,以后无论如何,家里的开销由我拿出来。姊姊从前供我念书是为什么的,我到现在都还替不了她?”
“这次我回乡下去,听见说张慕瑾现在很好,做了县城里那个医院的院长了。”她说到张慕瑾三个字,心里稍微有点胆怯,因为这个名字在她们母女间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提起了。曼璐从前订过婚的。她十七岁那年,他们原籍有两个亲戚因为地方上不太平,避难避到上海来,就耽搁在他们家里。是她祖母面上的亲戚,姓张,一个女太太带着一个男孩子。这张太太看见曼璐,非常喜欢,想要她做媳妇。张太太的儿子名叫慕瑾。这一头亲事,曼璐和慕瑾两个人本人虽然没有什么表示,看那样子也是十分愿意的。就此订了婚。后来张太太回乡下去了,慕瑾仍旧留在上海读书,住在宿舍里,曼璐和他一直通着信,也常常见面。直到后来她父亲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后来他们就解除婚约[...]
“也是我害了你。从前要不是为了我,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你也不会落到这样。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来了,将来他们各人干各人的去了——”曼璐不耐烦地剪断她的话,道:“他们都大了,用不着我了,就嫌我丢脸了是不是?所以又想我嫁人!这时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给谁呢?”她母亲被她劈头劈脑堵搡了几句,气得无言可对,半晌方道:你看你这孩子,我好意劝劝你,你这样不识好歹!
曼璐向曼桢床上看看,轻声道:“她睡着了?样大了;照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说的。我倒希望她有个合适的人,早一点结了婚也好。”
曼璐横了他一眼,又拿起镜子来。鸿才涎着脸凑到她背后去,低声笑道:“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出去么?”曼璐并不躲避,别过头来向他一笑,道:“到哪儿去?你请客?”这时候鸿才也就像曼桢刚才一样,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妆,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块鲜红的面颊,两只乌油油的眼圈。然而鸿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点销魂荡魄,可见人和人的观点之间是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曼璐也不理他,把她吸着的一支香烟重重地揿灭了,自己咕噜着说:“胃口也真好——菲娜那样子,翘嘴唇,肿眼泡,两条腿像日本人,又没有脖子——人家说'一白掩百丑',我看还是'一年青掩百丑'!”她悻悻地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一面镜子自己照了照。照镜子的结果,是又化起妆来。她脸上的化妆是随时地需要修葺的。
她对鸿才相当冷淡,他却老耗在那里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随手拖过来翻着看。有一张四寸半身照,是一个圆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根短短的辫子。鸿才笑道:“这是你妹妹什么时候拍的?还留着辫子呢!”曼璐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厌烦地道:“这哪儿是我妹妹。”鸿才道:“那么是谁呢?”
曼璐倒顿住了,停了一会,方才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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