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刹那间,他好像是立在一个美丽的深潭的边缘上,有一点心悸
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青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把那粉红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
陶妈忽然领着一个褴褛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在那孩子肩头推搡了一下,道:“叫太太。”众人一齐回过头来看着,猜着总是那新买来的丫头,看上去至多不过七八岁模样,灰扑扑的头发打着两根小辫子,站在那里仿佛很恐惧似的。
她最切身地感到的还是现在物价平稳,生活安定,但是人是健忘的动物,几天好日子一过,把从前那种噩梦似的经历也就淡忘了。
五太太为了这缘故,一直恨着她那几个大伯。她一恨自己娘家,二恨她那婆婆不替她做主叫她跟着一块儿去,三恨他们兄弟们,都是他们那种冷淡的态度把他逼走了。也不知怎么,恨来恨去,就是恨不到他本人身上。
忆妃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一把揪住小艾的头发,也并不殴打,只是提起脚来,狠命向她肚子上踢去,脚上穿的又是皮鞋。陶妈看这样子,简直要出人命,却也不便上前拉劝,只是心中十分不平,丫头无论犯了什么法,总是五太太的丫头,有什么不好,也该告诉五太太,由五太太去责罚她。哪有这样的道理,就这么闯到太太房里来,当着太太的面打她的丫头,也太目中无人了。五太太也觉得实在有点面子上下不来,坐在那里气得手足冰冷。这时小艾却已经一挣挣脱了,跳到一张椅子背后躲着,忆妃抢上前去,小艾便把那张椅子高高地举起来,迎头劈下去。陶妈不觉吃了一惊,也来不及喝阻,心里想这孩子不知轻重,这是以下犯上,简直造反了,忙从后面奔上去,紧紧执住她两[...]
但是她知道她不会一辈子住在阁楼上的,也不会老在这局促的地方工作。新的设备完美的工厂就会建造起来。宽敞舒适的工人宿舍也会造起来,那美丽的远景其实也不很远了。她现在通过学习,把眼界也放大了,而且明白了许多事情。
小艾起初只是觉得那程医生人真好,三等病房那两个看护也特别好,后来才发现那原来是个普遍的现象。她出院以后,天天去打营养针,不由得感到医院里的空气真是和从前不同了,现在是真的为人民服务了。
街上行人很多,在那斜阳里匆匆走着,也不知都忙些什么。小艾咬着牙轻声道:“我真恨死了席家他们,我这病都是他们害我的,这些年了,我这条命还送在他们手里。”金槐道:“不会的,他们已经完了,现在是我们的世界了,不会让你死的。
小艾突然说道:“引弟你明天让她学点本事,好让她大了自己靠自己。虽然现在男女都是一样的,到底一个女孩子太难看了也吃亏。”她向来不肯承认那孩子长得丑的,忽然这样说着,金槐却是一阵心酸。一时也答不出话来,默然了一会,方道:“你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说这些话?”小艾没有做声,眼泪却流了下来。金槐给她靠在他身上。他看看她那棉被,是一条旧棉被,已经用了许多年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纹,大红花布的被面,上面一朵朵细碎的绿心小白花,看着眼晕,看得人心里乱乱的。迎面一辆电车当当的开过来。
金槐下午回来,她已经晕过去好几回了。他非常着急,要马上送她到医院里去,现在他们工会里有福利会的组织,工人家属可以免费治病,他们那印刷所因为规模太小,自己没有诊所,包在一个医院里。
十月里他们乡下要土改了。
那是蒋匪帮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春天,五月里就解放了。楼底下孙家上了国民党的当,以为他们在上海可以守三个月,买了许多咸鱼来囤着。在解放后,孙家连吃了几个月的咸鱼,吃得怨极了。解放后,金槐非常热心的学习,又像从前小艾刚认识他那时候一样,总拿着本书,到印刷所去也带来带去,在电车上看。在家里也常常把新民主主义、社会发展史讲给她们听。小艾虽然很喜欢听他发议论:她仿佛有一种观念,认为理论是男子的一种装饰品,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带着得意的微笑静静听着,却不求甚解。她最切身地感到的还是现在物价平稳,生活安定,但是人是健忘的动物,几天好日子一过,把从前那种噩梦似的经历也就淡忘了。
小艾在上面听见了,未免有些刺心,因为他说的这话也都是实情,在现在这种时候领个孩子来,也许是有一点疯狂。
物价已经涨成天文数字,到了天尽头了,还是涨,还是涨。家里一点现钱也不能留,一拿到工钱就要抢着买柴买米买大头,一个措手不及,就等于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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