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行人在此过街,汽车道上拦腰钉了一排钉,一颗颗烁亮的圆钉,四周微微凹进去,使柏油道看上去乌暗柔软,踩在脚下有弹性。振保走得挥洒自如,也不知是马路有弹性还是自己的步伐有弹性
天还没黑,霓虹灯都已经亮了,在天光里看着非常假,像戏子戴的珠宝,经过卖灯的店,霓虹灯底下还有无数的灯,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铁格子里,女店员俯身夹取面包,胭脂烘黄了的脸颊也像是可以吃的。
像娇蕊呢,年纪虽轻,已经拥有许多东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数的,她仿佛有点糊里糊涂,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采下许多紫罗兰,扎成一把,然后随手一丢。
提到这个,振保脸上就现出黯败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挂,整个的脸拉杂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条。
以后,他每天办完了公回来,坐在双层公共汽车的楼上,车头迎着落日,玻璃上一片光,车子轰轰然朝太阳驰去,朝他的快乐驰去,他的无耻的快乐
在那黃昏的陽台上,看不仔細她,隻聽見那低小的聲音,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底下,癢梭梭吹着氣。
振保半阖着眼睛看着她微笑道
保抱着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着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隻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着兩片落葉蹋啦蹋啦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
現在方知道這話是然而不然
她那肥皂塑就的白頭發下的臉是金棕色的,皮肉緊緻,繃得油光水滑,把眼睛像伶人似的吊了起來。一件條紋布浴衣,不曾系帶,松松合在身上,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寸都是活的。
大眼睛望着籠中鳥。眼睜睜的。眼白發藍。仿佛望到極深的藍天裏去。
出來的時候,樹影子斜斜卧在太陽影子裏
街燈已經亮了,可是太陽還在頭上,一點一點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門汀建築的房頂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頂上仿佛雪白地蝕去了一塊。
不論在環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爲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幾淨,隻等他落筆。
他個子不高,但是身手矯捷。晦暗的醬黃臉,戴着黑邊眼鏡,眉目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模樣是屹然;說話,如果不是笑話的時候,也是斷然。爽快到極點,仿佛他這人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沒有看準他的眼睛是誠懇的,就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爲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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