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能把混乱归咎于变革的不彻底,革命的不彻底,因此只好在前进方向上做更激进的动作,革命,再革命,从制度变革走向文化和伦理革命,再则阶级革命,把中国社会翻过来,将传统的结构彻底打碎,建设一个人们谁也弄不明白的新世界。直到今天,人们依然患着求新症,什么东西,不求最合适,只求最新,最时髦。
革命给了国人一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制度,但却没法像魔棒一样,给中国带来立竿见影的变化。中国不仅没有因此而走向富强,反而更加混乱。很多人都明白,一个有两千年帝制传统的国度,骤然实行共和,而且学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国,其实难免消化不良,但是,人们不情愿看着刚刚确立的进化论历史观在自己身上破产,不愿意承认自己跟西方人其实不一样,没法原封不动地移植一个“最好的制度”,因为这样,似乎就等于承认自己种族的劣质。
辛亥革命真正给中国带来的变化,既不是风俗的变化,西化的习染,也不是新事物的出现,零星的现代化,甚至也不是制度的革命。如果没有革命,清朝如果能正常立宪的话,代议制民主早晚都会来,西方的法律、政治制度,在新政期间已经进来,而且总会生根,所差的,只是技术上到底学谁的问题,而没有不学的道理。比如法律制度,是大陆法系还是英美法系的问题。在我看来,辛亥革命带给中国和中国人的,其实是持久的制度的困扰和变革的焦虑。
其次,这个事件让人感到,无论是乡绅还是地方官,对于朝廷的事业都漠不关心。防营士兵抓捕没有辫子的学生,从维护清王朝统治来看无疑是天经地义的,具有完全的“正当性”,但是,这个行动却遭到了乡绅的坚决抵制,而作为朝廷命官的知县却也不问“是非”,一味和稀泥,屁股明显坐在了乡绅一边。其实,无论乡绅还是知县都根本没有同情革命的迹象,他们能这么做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自己事业的关注。那个乡绅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个学生是否可能真的是革命党,以及这样的公然“包庇”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大胆妄为”到了连一丁点起码的政治上的顾虑都没有了。
第二天,学堂方面提出,学生方面被抢去白银二百两,金表一只,金戒指一枚,要求防营如数交还,缺一不可(当然都是浑扯),并要求哨官陈家裕办酒二十桌赔礼道歉。防营方面当然不肯,僵持良久,结果是由县署出了三百两银子,并办了十桌酒,事情才算平息。
紫金县当时的巡防营的负责人是哨官陈家裕,刚好其时他也与钟荣山在同一席间喝酒,闻讯后勃然大怒,当即质问钟荣山为什么纵容学生捆绑他的士兵。双方吵了起来,一个说,我做了几十年的官,没见过你这样的劣绅。一个道,我做了几十年的绅士,没见过你这样的“芝麻狗虱官”有这样的威风。一个说少了士兵要对方负责,一个说你敢纵容士兵骚扰学堂,所有的损失都要你赔偿。最后知县出面调停,说好由他负责调查处理。这期间,那个广州测量学堂的学生早就溜之乎也了。
让他们去找学堂的总办——紫金最著名的乡绅钟荣山,就说是大兵闯学堂抓人。此时钟正在一位官员家里喝酒,仅仅听了学生的说词就立即要他们回学堂将防勇捆起来,一切有他做主。当学生们摩拳擦掌地回到学堂时,四个防勇见势不妙跑了三个,剩下一个跑得慢的随即让学生们给捆了起来。
911年夏天,地处广东偏远山区的紫金县,发生了一件事情。说是邻县的一位在广州测量学堂读书的学生放假路过此地,不留神碰上了几个防勇,由于他脑后没有辫子,而恰好此时又赶上广州黄花岗起义发生之后,两广总督张鸣岐下令在全境搜捕党人,所以防勇们抓了这个学生,要将他当革命党拿办,送到上面请赏。该学生急中生智,说我是学生,你们要拿我,先要跟我到学堂去通知一声。于是几个防勇押着那个广州测量学堂的学生来到了紫金县唯一的一所小学堂,找到了学堂从广州聘来的格致(即数理化)兼体育教员甘晖如(据说是位同盟会员)。甘教员对于这种剪了辫子的“同志”怀有天然的同情,马上将这位倒霉鬼藏到房里,又召集了几个学堂的学生,
五四运动里的军人声音
所以,在维新运动中事情就变成这样的不可思议,他举起一只手要打倒皇权专制,而另一只手却攀着皇权的马车,指望它将自己载到民主的彼岸。大约后来梁启超感到了其中的矛盾,所以他在自己唯一的一部小说《新中国诞生记》里,给光绪安了个总统的位置。
一些研究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美国学者曾指出:“在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我们看到立宪对君主专制独裁的制约不断在加强;而中华帝国晚期历史上与此相反的发展趋势所产生的环境因素却局限了中国人,甚至那些反对这种发展趋势的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人们也对政府有所期待。”中国传统社会无所不在的政府权力令“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士人们感到厌烦,也使他们受了毒化,他们总难以克服对皇权主义政府权力的依恋与幻想。
他们开始只是不忍心告诉光绪议会政治的真相,从他们嘴里,好像议会君主制中的君主反而更加有权了,后来就不再提议会了,制度局也没有任何限制君权的功能(而这种功能本是必不可少的)。事实上,把希望只寄托在个人品质的基础上正是西方民主制度的大忌,而戊戌维新,康有为的制度变革恰恰犯了这个大忌。
这种从追求民主到固执专制的转变,虽然从表面上看逻辑很清晰,但内中却含有很荒唐的悖论。当康有为十分热衷于说服皇帝推行变法时他似乎忘记了,他事实上是在试图让皇帝实行一场最终导致剥夺自己权力(至少是限制)的改革,而他们拥戴光绪的初衷也不过是借助光绪之手实现国家权力实质上从皇室移向议会和向议会负责的政府。这种思路在最初他们是能够说服自己的,可是一旦真正与光绪搅在一起实行变法,他们就很难保持内心的平衡,心安理得地把通情达理的光绪当成跳板或者工具,
正因为如此,追求民主的维新派在变法实践中的表现,甚至比光绪皇帝还要专制,湖南举人曾廉上书求诛康梁,批评光绪不要祖宗,谭嗣同要将之治罪,反为光绪所阻。因为维新派借强权推行变法之心太盛、太切。从某种意义上说,无论是君权还是光绪,都只不过是维新派实行政治变革的过渡性工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维新派出于策略的考虑,认为强化君权有利于推行变法。一则光绪是位坚持变法的开明君主,有施行人治的基础;二则专制政体在非常时期的效率往往要高于民主政体,借助于君权推行变法的确有比较有利的一面,君主口衔天宪,可以用过重的刑罚来惩戒那些阻碍变法的官员(如果皇帝真的有权的话),而不用顾虑法律和民意机关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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