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正企图第二次造访一百二十四号,心里对那次谈话追悔莫及:他唱着高调子;他拒绝承认自己心目中大山一般的女人骨髓里的疲惫。现在,他理解了她,可是太迟了。一颗跳荡着热爱的心,一张讲道的嘴,都不算数。无论如何,他们进了她的院子,而她无法赞同或者谴责塞丝的粗暴抉择。也许选择一种做法可以挽救她,然而在两种要求的双重打击下,她上床去了。白人终于整得她心力交瘁了。
他也是。到了一八七四年,白人依然无法无天,整城整城地清除黑人;仅在肯塔基,一年里就有八十七人被私刑处死;四所黑人学校被焚毁;成人像孩子一样挨打;孩子像成人一样挨打;黑人妇女被轮奸;财物被掠走,脖子被折断。他闻得见人皮味,人皮和热血的气味。人皮[...]
如果她的眼里有悲伤,他是会理解的;可是本该有悲伤的地方却存着冷漠。
开始他还能偶尔在院子里看见她,不是去牢里送饭,就是去城里送鞋。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他当时相信,是耻辱把她逼上了床。到了现在,她的充满争议的葬礼过去了八年,“灾难”过去了十八年,他才改变看法。是她的骨髓累了;她的骨髓已经向供养它的心证实了:她费了八年时间,才最终遇到她苦苦追求的颜色。她的疲惫,像他的一样,猝不及防地袭来,却持续多年不去。在此之前,是丧失儿女的六十年,那些把她的生命大嚼一番再像根鱼刺似的吐出的人赢得了他们;然后是她的小儿子赠给她的自由的五年,他用自己的未来买来了,或者说换来了她的未来,这样,无论他如何,她都会有一个明天——也同样会失去他;去获得一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儿,再看到那个儿媳妇杀[...]
等到塞丝出狱,她已经穷尽了蓝色,正在顺利地向黄色过渡。
对待一个真正神奇的奇迹不能着急,因为奇迹本身就在于,你知道它一直为你而存在。
不再有对《北极星》或各种奇闻怪事的热切期待。不再有对一次新的背叛的喟然叹息,不再有对一次小小胜利的拍手称快。
随着二十八个幸福日子而来的,是十八年的非难和日日夜夜的孤独。然后是路上携手的影子向她许诺的几个月洒满阳光的生活;同保罗·D在一起时其他黑人缩头缩脑的问候;属于她自己的床笫之乐。除了丹芙的朋友,这一切又都消失了。是个规律吗?她困惑了。难道每隔十八、二十年,她的难以忍受的生活就要被一次短暂的辉煌打乱?
他在大路上就听到了它的声音。再有,他将依靠耶稣的力量来对付那些比他老人家自己更古老、却并不更强大的事物。
他不能理解走向门廊的时候他所听到的声音。远在蓝石路上时,他认为他听到的是一场急促的声音的大火——喧哗,急迫,所有人同时讲话,让他辨别不出她们在说什么或者在对着谁说。那话语绝对不是胡言乱语,也不是什么方言。然而词语的顺序出了点毛病,他拼了老命也不能描述或者破译出来。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词就是“我的”。其余的,他的脑子根本无法企及。然而他还是走了过去。当他走到台阶下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降得比耳语还低。这使他止步不前。声音变成了间或发出的一声嘟囔——好像一个女人自以为独自一人、没人在看她干活时发出[...]
比对丹芙或者塞丝迟到的关切更深沉、更痛苦,像傻瓜口袋里的一枚银币一样烧灼他的灵魂的,是关于贝比·萨格斯——他的天空中的大山——的记忆。是关于她的记忆和对她的敬意,驱使他挺直脖子走进一百二十四号的庭院,尽管还在大路上他就听见了宅子里的声音。
多年来,保罗·D一直相信,“学校老师”把加纳栽培的男子汉又变回了小孩子。就是因为那个他们才逃跑的。现在,被自己烟草罐里的东西折磨着,他开始怀疑,在“学校老师”之前和之后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加纳称呼和宣布他们为男子汉——但仅仅是在“甜蜜之家”,还得经他允许。他是在为他看见的命名,还是在编造他没看见的呢?那就是西克索的疑虑,甚至是黑尔的;保罗·D一直都很清楚,不管加纳说没说,那两个本来就是男子汉。然而使他苦恼的是,一想到他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却不能令自己满意。哦,他干过男子气的事情,可那是加纳的恩赐还是他自己的意愿呢?他本来又会怎么样呢——在“甜蜜之家”之前——如果没有加纳?如果他住在西克索的家乡,或[...]
于是塞丝哭了,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也没有过这个念头——说她必须把她们弄出来,弄走,说她什么时候都有奶水,也有刻墓石的钱,可是不够。说她一直都有个计划,那就是,他们都到另一个世界团聚,永远在一起。宠儿不感兴趣。她说她哭的时候那里没有人。死去的男人们躺在她上面。她没有东西吃。没有皮的鬼把手指头戳进她的身体,在黑暗里叫她宠儿,在光亮里叫她母狗。塞丝乞求着饶恕,一遍遍历数着、罗列着她的原因:说什么宠儿更重要,对她来说,比她自己的生命更珍贵。她随时都愿意交换位置。放弃她的生命,生命中的每一分钟、每个小时,只为换回宠儿的一滴眼泪。
所以,丹芙知道,轮到自己来担负重任了。她必须走出院子,迈出这个世界的边缘,把那两个人搁在后面,去向别人求救。
她看到她们几个花枝招展、刻意打扮、虚弱不堪而又饥肠辘辘,却紧锁在一种将人耗尽的爱之中。
当然,她长大了,而且穿戴得像个妓女,可这姑娘立刻被琼斯女士认了出来。这是一张典型的孩子的脸:五分硬币一般圆的眼睛,鲁莽却又多疑;棱角分明的黑嘴唇盖不住有力的大牙。鼻梁上、脸蛋上还残留一些脆弱。还有皮肤。完美无瑕,又用料经济——刚刚能包住骨头,再多一点儿也没有。她现在该有十八九了,琼斯女士看着这张年仅十二的小脸,心里想道。粗重的眉毛,浓密的娃娃的睫毛,还有那种只在孩子周围闪烁的、明白无误的爱的呼唤,等到他们再懂点事就不复存在了。
丹芙仰望着她。她当时还没意识到,但就是这一声叫得又轻柔又慈爱的“宝贝儿”,宣告她在世界上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活从此开始了。通往那个甜蜜而多刺之地的道路是由书写着别人名字的纸片铺成的。
也许他们不过是些好心人,只能保持这么久对彼此的刻薄,而当灾祸骑着不带鞍子的马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时,他们则毫不迟疑、不择手段地将它绊倒。不管怎么说,一百二十四号所标榜的个人尊严和傲慢主张在他们看来得到了应得的下场。自然而然地,他们小声议论起来,又是纳闷,又是摇头。有的甚至直接对丹芙轻佻的衣着大声笑出来,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关心她是否吃了,也没有妨碍他们高兴地接受她那句轻声的“谢谢”。
至少每星期一次,丹芙去看琼斯女士;琼斯女士现在振作一些了,足以单为丹芙做一整个葡萄干面包,因为她一心只爱甜食。她给了她一本《圣经唱诗集》,听着她低声咕哝或大声嚷出那些词句。到了六月份,丹芙已经通读并背诵了全部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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