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保持了例行公事式的朗读、淋浴、做爱。躺在一起的习惯。我朗读了《战争与和平》这部托尔斯泰描述历史、伟人、俄国、爱情与婚姻的小说,大概用了四十到五十个小时的时间。汉娜还是一如既往地,紧张地关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她不再做评论,不再把娜塔莎、安德列和比尔纳入她的世界,就像她曾把露伊莎和爱米丽雅纳入她的世界一样,而是进人了他们的世界,就像一个人惊奇地做一次远一样,或者像一个人进入一座城堡一样,你可以进来,你可以在此逗留,你可以越来越熟悉它,但是却不能一点不胆怯。在此之前,我给她朗读的书,我自己都读过。《战争与和平》对我也是一本新书。我们一起进行了这次远游。
有时我想,她太轻易地就征服了我,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和她无法就此交谈。就我们的争吵来交谈会导致一场新的争吵。我给她写了一封或两封长信,可她对此毫无反应。当我问起此事时,她反问道:"你怎么又开始了?"
你原谅我了吗?"
她点点头。
"你爱我吗?"
她又点点头。"浴缸里还有水,来,我给你洗澡!"
我知道她受到了伤害。我也知道她没有受到伤害,因为我没有能力伤害她。我明白我不可能伤害她,因为她根本就不给我这种机会。最后,当她承认我伤害了她的时候,我很幸福。这样看来,她并非像她所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那样无所谓。
她是个注意力集中的听众,她的笑,她的嗤之以鼻,她的愤怒或者是赞赏的惊呼,都毫无疑问地表明,她紧张地跟踪着情节。她认为爱米丽雅像露伊莎一样都是愚蠢的、没有教养的女孩。她有时迫不及待地求我继续念下去,这是由于她希望这段愚蠢的故事应该早点结束。"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有时我自己也渴望读下去。当天变长的时候,我读的时间也长些,为的是在黄昏时才与她上床。当她在我怀里入睡,院子里的锯木声沉默下来,乌鸦在唱歌,厨房里也只剩下越来越淡的和越来越黯的颜色时,我也沉浸在无限幸福之中。
我对与汉娜最初的相遇记忆犹新,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这使得我对后来发生的事情,即从我与她的那次谈话到学年结束之前的那几周内发生的事情,反而记不清了。其中原因之一,是我们见面、分手都太有规律了。另一个原因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这么忙碌的日子,我的生活节奏还从本这么快过,生活从未这么充实过。如果我回想我在那几周内所做的功课的话,我仿佛感觉到我又坐在写字台旁,而且一直坐在那儿,直到把我生病期间所落下的功课都赶上为止。我学了所有的生词,念了所有的课文,证明了所有的数学习题,连接了所有的化学关系。关于魏玛共和国和第三帝国,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就读过了。还有我们的约会,在我的记忆中,这时约会的时间持续最长。自[...]
如果现在我见到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我会认为她很年轻,但是,如果我现在看到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我会认为他还是个孩子。汉娜给了我那么多自信,这使我感到惊讶。我在学校取得的成绩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他们已对我刮目相看。我接触的女孩们也察觉到,我在她们面前不再胆怯,她们也喜欢我这样。我感到惬意。
我想详细知道的事情,她往往都不记得了。
我回想着过去,眼前出现了当时的我自己。我穿着一套讲究的西服,那是我一位富有的叔叔的遗物,它和几双有两种颜色的皮鞋——黑色和棕色、黑色和白色、生皮和软皮,一起传到了我手里。我的胳膊和腿都很长,穿妈妈为我放大的任何制服都不合身。我胳膊腿不是为穿衣长的,而是为动作协调长的。我的眼镜的式样是疾病保险公司所支付的那种,价钱最便宜。我的头发是那种蓬松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梳理它。在学校里,我的功课不好不坏。我相信,许多老师没有把我当回事,班里的好学生也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不喜欢我的长相,不喜欢我的穿戴举止,不满我的现状,对别人对我的评价不屑一顾。希望有朝一日变得英俊聪明,超过其他人,让他们羡慕我。不过,我有多[...]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来说那么美好的东西竟在回忆中被那些隐藏的丑恶变得支离破碎?为什么对一段幸福婚姻的回忆在发现另一方多年来竟还有一个情人之后会变得痛苦不堪?是因为人在这种情况下无幸福可言吗?但是他们曾经是幸福的!有时候人们对幸福的回忆大打折扣,如果结局令人痛苦。是因为只有持久的幸福才称得上幸福吗?是因为不自觉的和没有意识到的痛苦一定要痛苦地了结吗?可什么又是不自觉和没有意识到的痛苦呢?
我感觉,这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围坐在上面吊着麦芯产的五蕊灯的圆桌旁,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用带有绿边的老盘子吃饭,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相互信任地交谈。我感觉,我们好像是在告别。我人虽在,但心已飞了。我一方面渴望与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一起,另一方面,我也渴望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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