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三姨太太,她并不比大姨太太、二姨太太生得妖娆;身材又瘦又小,尚未充分发育。就因为年轻——今年还没有届满十六岁哩!——会撒娇,会卖痴,倒非常博得路广钟的宠爱。每逢三姨太太当班这一夜,路广钟总是无比高兴。一进房间,除了大呼小叫吩咐贴身服侍三姨太太的那个老鸨气十足的张妈,赶快烫绍兴酒,安排消夜外,还往往要从怀袖中取出一些小东西,比如刚刚流行到成都、只能从章洪源、正大裕、马裕隆、庆协泰几家大洋广杂货店才买得到的水红洋绸汗衣啦,东洋珠穿的鬓花啦,或是小女孩顶喜欢的西洋景啦,据说上海匠人都做不出来的眼睛能眨、嘴巴能张、会做哭声、也会做笑声的洋囡囡啦。这些东西,他绝不痛痛快快、老老实实拿给她。总是先[...]
照得此次所拿的首要,并非为争路的事,实因他们借争路的名目,阴谋不轨的事。若论争路的事,乃是我们四川好百姓迫于一片爱国的愚忱,本督部堂是极赞成的。所以本督部堂下车的时候,即为我们四川百姓代奏,又会同将军各司道代奏,又联络官民一齐代奏。本督部堂至再至三,哪一回不是为我们四川百姓争路?争路是极正当的事,并不犯罪,何至拿办?更何至拿办有官职的绅士?若论此次拿办的事,是因他们这几个人要想做犯上作乱的事,故意借争路的名目煽惑全省的人;煽惑既多,竟敢抗捐抗粮,明目张胆反抗朝廷;并分布各州县设办事处,胆敢收地方粮税,胁迫我们百姓,不准为我们皇上纳税,偏要为他们乱党纳税;且于省外州县解来的地丁钱粮,扣住不准上库[...]
告示很简略,只说:“朝廷旨意:只拿数人,均系首要,不问平民。首要诸人,业已就擒,即速开市,守分营生。聚众入署,格杀勿论!切切此谕,其各懔遵!”
街面并不宽,普通行人和拿着家伙的同志军是那么拥挤,而且都是生面孔,没有挤上半条街,几乎连同在一个队伍的人,都有点难于辨识。没有人来向学生军打招呼,学生军也想不到找打招呼的人。队伍走到十字街口,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学生军耍起武器来并不行,吃亏的是个儿小,气力不够大。但是丢下家伙来走点步伐,却又值得称赞。因为不论从何处来的学生,都学过体操,下到操场,不需费多大的劲,四个中队——十二个分队——三十六个小队,自然而然就肩并肩地站得整整齐齐。只要一声“立——正!”“向右看——齐!”几乎可以用墨线弹。就是把三个小队列成一排,“开步——走!”从这头,嗒嗒嗒地走到那头,也还显不出多大参差。曾经下过两回操,把周围几里都轰动了,说学生军硬是正西路同志军当中的胆。
学生军最特别。比如张熙由山里带出来不过七百多名矿夫子,他就编了四个大队,每一大队还拉扯不上二百人。学生军五百零几人只编了一个大队,而且学生军统领几乎只成为一个虚名,杨蓂赓这个人根本就没露过面,大队长蒋淳风,实际上就是统领。
最后宣布的是学生军统领杨蓂赓。众人只听说这人是学界中人,曾在成都一个什么中学当过监督。大概由于隔行如隔山的缘故,二百多人当中,只有蒋淳风、汪子宜、楚用少数二十几人在使劲欢呼,那些大爷、二爷、三爷、大老五、小老五等却只照例呐喊一声,声音里头听不出一丁点热烈感情。倒是放的鞭炮,和前几串一样,噼里啪啦响得很热闹。
年轻人是他的老邻居,每年农忙季节,父子兄弟总要到何幺爷家帮几天忙,做几天短工。何幺爷的损人利己的脾气,他比别人知道得清楚,也比别人更讨厌何幺爷那种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态度。当下把黑油油的脸色一沉道:“你何幺爷信也罢,不信也罢,人家学生军硬是了得。好多人都跑到新场去看他们站队操练,嚯!好齐整!……”
一个年轻人正从身旁一个中年人手上把水烟棒接过来。遂哼了一声道:“你莫那么挖苦人哟,何幺爷。你到新场去看看,学生军硬是比好多朽杆儿同志军还行哩。”
一看,都是左邻右舍的熟人,何幺爷开心笑了起来,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牙床,上唇上的不多几茎很像黄鼠狼的又硬又棕的胡子,也在皱脸两边颤抖了几下。走上台阶,大声喊着:“茶钱!茶钱!”叶子烟杆交代给左手,空出满是筋疙瘩的僵硬的右手,虚张声势地伸到裹肚兜里,直等有人把茶钱给了。——乡场上吃茶,还是百年以来的老价钱:三个制钱一碗;还是可以搭一个毛钱,如其你找得出毛钱来的话。——才抓了几十个制钱出来,叠在自己面前桌边上做样子。
今天是赶场日子。大路小路,在连天阴雨后,一溜一滑不好走。但是赶场的人,从二簸簸粮户到庄稼佬,从抱着公鸡、提着鸡蛋的老太婆,到背上背一匹家机土布、拿着一大把鸡肠棉线带的中年妇女,仍然牵线似的向场街上走来。
“好潦草的字!……哦!是这样的。楚用告诉你,前两天在各处散发的那种《川人自保商榷书》原来是高等学堂一个学生叫阎一士这人搞的。他今天在正午时候,听见蒲伯英、罗梓青诸人被邀入制台衙门,便直接打了两次电话给老赵自首。到下午,果被一名军官带人到学堂抓了去。于是学堂里便传遍了。说,但凡与争路风潮有干系的学生,都要被逮。他们学堂里的谣言更凶。说,屠致平把几个参加同志会人的名单已开送到制台衙门去了。并且听说街上很乱,死的人不少,走的人也不少。他们几个人只好出城暂时躲避。请你二老原谅他没有赶回来和你们告辞。……真没有想到,《川人自保商榷书》是阎一士搞的!我还是不敢相信,或者楚用听见的仍不免是谣言。”
就在阴历辛亥年七月十五日这一天,黄澜生又因有一点小耽搁,他的三丁拐轿子在制台衙门的仪门内空地上落平时,差不多已是上午十点半钟光景。仪门以内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蓝呢大轿、硬三丁拐轿、软三丁拐轿,业已摆了一大坝,几乎一直摆到大堂上。
街道是斯文街道,行业是斯文行业,其中的人当然也是斯文人。斯文人不会做粗事,不屑做笨事,也不敢做冒险的事。因此,拿着先皇牌位、不顾一切、跑得汗流浃背去救蒲先生、罗先生那些粗人,只管潮水般从青石桥北街、学道街一阵一阵地涌过,而这两条街的人只管也有了一点兴奋,但都站在街侧看热闹,却不见有好多人投到这人潮中来。
眼光一接触到那个小小的、冷冰冰的乌黑圆管,老头子满身汗毛都森立起来。他不害怕那个巡防兵安心打死他,他只担心那个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浑小子开玩笑地把手指一搐。——他早就听说过,九子枪的子弹打中人,是进口小,不过小指大个眼,出口却比饭碗还大。那么,要是从额头上打进去,啊也!还了得!恰好别几个巡防兵一面叫住那个端枪瞄准的浑小子:“快把子弹退出来,莫太使佯了!”一面挥手叫闲人走开,说是“当真走火了,只有你们背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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