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一个多小时了,天色越来越暗。回头看去,那个寂寞的小村子终于亮起了数盏微弱的灯火。这条小路两边都给铁丝网拦着,铁丝网两边是高高的、茂密的草料地和麦地。我们像是走在深深陷入大地的一条通道中。抬头看,夏季最主要的几个星座已清晰地浮显在夜空中。但真正的黑夜仍然没有到来,银河还没有显现。
向上走,渐渐地走到了阳光照耀的地方。站在阳光中向下望,下面沟底的村庄阴凉黯淡。已经很晚了,但没有一家人的烟囱冒烟。一眼望去,就数那家河南人的店铺最最扎眼,因为房子外墙上都刷了白石灰。而其他房子都是泥土色的。
山脚下流淌着一条又宽又浅的小河,河水清澈得像是流动的空气。河底水流中居然也葱郁地生长着青草。这会儿太阳快要下山了,最后的余晖铺展在东面山头上半截。整条沟冰凉沉静,村落像是空村一般。虽然也会有孩子时不时在小路上追逐而过,但那幕情景看起来更像是记忆中的情景。
我踩着河心凸出的石块过河,开始爬山。尽管是一整块的石头山,山体凹陷处积存的泥土里也会生长些坚强的植物。有的地方甚至会有团状匍匐生长的爬山松。碧绿的爬山松生长在雪白的山体上,美得一点也不真实,尤其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刻。
土路狭窄不平,傍晚时光漫长而明净。和巴拉尔茨不同的是,这个村子紧靠着山。山也不是我们那边的那种大土山,而是低矮连绵的秃石山,一座山就是一大块雪白的石头,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洞眼。洞口形状的线条圆润柔和,千奇百怪。这是亿万年来冰川侵蚀、水流冲刷的结果。
这里正在重建。这重建如打补丁一般,反复弥补,一一遮盖,重重包裹着一枚坚硬而古老的内核。
我们来到巴拉尔茨,那么远的路,走得星月黯淡。当初宽宽敞敝的公路早已在无数次山洪中毁去。旧日的电线杆刷着黑色的沥青,空荡荡地立在村落里。当年的漂亮房屋已经很陈旧了,但仍然那么高大神气。斑驳的橙灰色外墙上是斑驳的旧时标语,笔画间隐约可见书写者运腕时溢出的激情。相比之下,旁边一些新建的院落倒显得仓促又简陋。怀抱婴孩的美丽母亲靠着土墙院门远远看过来。唯一的商店门口,两个酒鬼喝了一下午的酒,稍有醒意地相对沉默。唯一的商店里面,货品寥寥无几,店主老迈不堪。
他们留下的不只是这些漂亮的空房子,还有成片经营了数年的土地。二十年后,土地只见沟埂的轮廓,水电站废弃,大坝在地震中坍塌,蓄起的湖水散向山谷草甸。在那里,无数条河流纵横合束、分散,水的痕迹又被树木的痕迹反复涂抹。
后来又开始有牧人离开绵绵千里的南北迁徙之路,来到这里定居,形成村落。他们住进了那些空房子,开始操持农业。他们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很少的小米、麦子、土豆、豌豆、苜蓿和洋葱。
后来,出于战争或其他原因,开始有人来到这个绿色长廊定居,并渐渐适应了这方水土气候。当部落规模膨胀到危险的程度,又有灾难爆发,死亡遍地。于是,又一次大迁徙从这里开始,山林间又一次了无人迹。草木覆盖道路,野兽夜栖宅院。
再后来,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渐渐地又有人迹向这边触探。羊群在夏天轻轻地靠近,仔细咀嚼最鲜美的青草,一只也不敢轻易离群。并赶在秋天之后的第一场雪降临之前,低头沉默离开。这样的情形不知持续了多少年。不知是什么样的畏惧和约束牵扯着某种奇妙的平衡。在这里,人不是主宰,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更偏远的一家汉族人
在最最久远的时间里,这个地方是没有人烟的。这里地处深山,地势险峭,冬季过于漫长。但由于山区气候湿润,积雪冰川融汇成河,有河便有树。于是这里有着生命最基本的供养。后来就渐渐被凿空,成为连接东方与西方的通道。而东方与西方之间,多是戈壁沙漠,骆队归期遥遥,一一倒落路旁。人没有水,畜没有草。
而更多的夜晚里,我们长久地围在马灯下,轻声谈论着很多过去的事情,或静静地下跳棋。我们中的一个人突然听到了什么,“嘘——”地一声,我们全都侧耳倾听。有汽车引擎声从远至近响起……又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巴拉尔茨,夜晚说不出地漫长。漫长得一直延伸进第二天的白天之中。在白天,巴拉尔茨也同样充满了夜里特有的那种寂静。又由于完全袒露在了阳光下,巴拉尔茨的白天比夜晚更防备一些,更仓皇一些,并且更努力地进行着隐蔽。白天,我们从深暗的房里走到外面,总有那么一瞬间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世界。
吐尔逊古丽家实在太热了,可她还在不时往炉子里添煤。我悄悄推门出去,院子里仍然那么黑,空旷无碍的黑,令进入的人一下子就涣散了的黑……而身后房间里的光则是浓酽的、混沌的。
四下张望,越过看不到的院墙,把视线投往更遥远一些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发亮的东西。只有头顶的星空壮阔,银河横亘天幕。
在座的客人是林场的两个守林员和吐尔逊古丽家的一个邻居。床下的长条矮桌上摆满了油炸的食物和干奶酪。明亮的马灯悬在暗红色的天花板上,有时会轻轻晃动。在我们的请求下,双弦琴再次被弹响。弹琴的人有些醉了,满脸红光。琴声时断时续,时畅时涩,琴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地弹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干。我们和主人在宴席的另一个角落低声交谈,说了一会儿话后,他唤来孩子,叫他去取扑克牌。
吐尔逊古丽家窗子烁烁闪亮着,人影晃动,可以听到双弦琴和男人唱歌的声音。我们敲了几下门,就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来,床榻上的人纷纷站起来为我们让座。我们赶紧一一问候。这时候女主人摆上空碗,每个碗里添进牛奶,沏上滚烫的红茶,有人往我碗里放进一大块黄油。
我坐在炉门前的小板凳上,不时地喂柴,用炉钩小心拨弄炉膛里的燃柴,使火苗更充分地抿舔着锅底。脸被烤得绯红滚烫。抬头往炉膛之外的地方看去,已经适应了火苗之热烈的视线陡然间跌进黑暗之中。房间黑暗深远,而灶膛里热烈辉煌,极度明亮。另有一处明亮是灶台上的马灯,它的火焰拉得又长又稳,宁静平远。马灯、灶膛之火、房间里的黑暗,这三者在我的视野里互不侵犯,互为反差,牵扯出一幕奇异的平衡。
新鲜的带着树皮的松枝是很好烧的,火苗在柴火的前端呼啦啦地猛蹿,后端却“咝咝”地冒着白色的水汽和黏糊糊的红色泡沫。这样,一根柴火总是半截熊熊燃烧,半截濡湿滴水。有时候会有细小的蓝色火焰从滴水处的孔隙里微弱而美丽地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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