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捆脚的时候,打的那种结非常特别,无从描述。总之是精致而对称的,像汉族传统的盘花纽扣一样花哨又结实。更妙的是,钉完全部的马掌后,不用蹲在马蹄边一个结一个结地解(那样很危险),只需扯住留得很长的绳子一头,站得远远的,一拉,一长串儿结就跟骨牌一样哗啦啦挨个散开了。马儿感觉到四条腿自由了,翻身跃起猛地站了起来,踩着新鞋子,在草地上疑惑地走来走去。
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危险,虽然重重受缚,但马毕竟是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万一受了惊挣扎起来,压在马肚子上的赛里保和哈德别克肯定会像纸折的一样撞飞出去。
我只见过马蹄铁已经附在马蹄上的样子。当马跑起来的时候,马的蹄踝处会像折断一样向后别过去。所以才会有“马蹄翻飞”这个词!从后面看,马蹄的确是不停地翻起来跑的。每翻一下,就能完整地看到马蹄铁。
爷爷还在那片草地上为三个孩子统统剃了光头。大家排着队挨个来,没有谁为之嬉笑推攘。因为剃头发的是爷爷啊。因为爷爷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郑重的,一定与成长与责任有关。爷爷一手持锋利的折刀,一手捧着小脑袋,像最熟练的匠人雕琢最心爱的作品。那样的时候倒没唱歌。
总之,每一个温暖的晴天里,爷爷总会长时间坐在阳光中的草地上,做这做那,永无尽头。像是在那片草地上摊开了生命,一寸一寸用心摩挲。爷爷是热爱阳光的。
我喜欢爷爷,他是最完整的传统。是这“质朴”与“欢欣”的最佳代言人。
有时候,爷爷又坐在那里搓捻一根牛皮绳之类的东西,白头巾在风里晃动,腿岔开,伸得直直的,舒服得不得了似的。录音机就放在他腿边,大声地播放着阿肯弹唱。
有时候,沙拉会从小木屋低头出来,端着一碗奶茶走向爷爷,把碗轻轻放在他腿边的草丛中。并不说话,仍旧轻轻地回去。爷爷头也不抬,边唱歌边捣腾手里的活计。
有时还会看到爷爷在阳光下穿针引线,像在补什么东西。他面前的草地上铺着一块黄绿色的鲜艳毛巾。走近一看,原来是在穿珠子。毛巾上躺着一小把明亮的白色塑料珠,都是圆的,只有两粒呈葫芦形和方形。穿来做什么用的呢?只见他一边一粒粒地欣赏,一边喜悦悠闲地穿着,穿完一粒又一粒,像小孩子其乐无穷地玩着单调的游戏。
这时,扎克拜妈妈正坐在不远处坡顶上的一丛爬山松边,在她头顶上方触手可及之处是一片银亮的白云。她穿着绿裙子,身影美丽,静静地遥望远处。在她遥望之处,卡西正赶着牛,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来。爷爷还在身边朗诵,我眼看着这些,耳听着这些,觉得能在一分钟之内,度过一万年。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本薄薄的旧书,纸页发黄,封皮被白纸重新包过,书脊用白色棉线重新装订过。通篇都是美丽神秘的阿拉伯字母,没有插图。字极大,行距极宽。到底是什么书呢?听他朗诵的音律,像是一本诗集。
阳光充裕的下午时光,爷爷总是坐小木屋门口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盘着腿,弓着腰,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看,还大声地逐字朗诵。
爷爷矮小和蔼,缺了两颗门牙,见我总是笑眯眯的。总是随身揣着一条白毛巾,不时掏出来擦脸擦手。头上也包了一根白毛巾,并像陕西老汉那样,在额头上打了个结。衣服破旧,却干干净净,总是套着絮着厚厚羊毛片的天蓝色条绒坎肩,裤脚掖在靴子里。腰上勒着足有十公分宽的牛皮带,脚上踏着结实耐用的手工牛皮靴。靴子外还套了半旧的橡胶套鞋。就座时,就脱了套鞋,穿着靴子踩上花毡。
没有风,冬库儿静得像在期待着什么。穿过低矮的木门望向外面,门前晾晒奶制品的木头架子沐浴在阳光中,像是有根的事物,像是正在静静地生长。
看往那个方向,远隔着森林和空谷有一座大山上是有一条浅色的路,像根细弱的风筝线,轻飘飘地浮在不长?棵树的空旷山体上。而在那山的半山腰处,羊道环环缠绕,却深刻而有力。
对于拍照这事,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深感不自在。我没法令大家理解自己拍照的这一行为,并且不能解释,一解释就全成了谎言似的。我在这里生活,我的相机令我的介人成为“强行”的介人,令我与大家的相处形成了某种对立状态。这种对立不公平,不自然,且不地道。当我举着相机对准别人时,总觉得像是举着枪对准别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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