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明明还有晴朗的星空,但天亮后,满天重新布满密云。我们引着驼队在阴冷世界中,在永无止境的山路上盘旋行进,渐渐地,西面天空出现一小抹蓝天。以那一小抹蓝天为中心,一个小时后,三分之一的天空里的云层都散开了。太阳也出来了。
它依从自然的呼吸韵律而起伏自己的胸膛,它所凭持的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难以言说。我不知该站出来不顾一切地高声赞美,还是失声痛哭、满心悲凉。
总是生活在到来与离开之中,总是只是经过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经过”呢,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一生,经过亲人和朋友,经过诸多痛苦、欢乐……突然间非常难受。真想知道,在遥古的年代里,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使得这支人群甘心沉寂在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栉风沐雨,顺天应时,逐水草而居。从南面的荒野沙漠到北方的森林草原,绵沿千里地跋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平均每个星期搬一次家,几乎得不到片刻停歇……据说这是全世界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游牧民族。真想知道,到底为着什么,全世界只剩他们坚持到了如今……但又怎么能说这样的生活动荡,这样的生活没有根呢?它明明比世上任何一种生存方式都更为深入大地。又怎么能[...]
太阳远未出来的时候可真凄凉。世界虽历历清晰,但少了阳光这一项重大内容,真如铁石心肠一般。
一切远未曾结束。最后的几十粒星星锐利地发光。怪不得人们总说星星为“寒星”,果然很寒啊。像摔碎的玻璃碴,碰一下就会割破手;看一眼,眼睛也发疼。
静静地待上片刻,会发现世界不是静止不动的,至少头顶的星星正在一粒粒渐渐淡去。银河也正在淡去。而在黑暗的视野下方,我们营地的微弱灯光简直像一整座城市的灯光那么热闹。还隐约可见我们的家灰暗地散开、堆放了一地。
夜色浓厚,星空高远,世界漆黑无底,山路隐约发白。
风很大很大,火焰破碎、凌厉。它激动地狠狠吮吸木柴的能量,又马不停蹄地把这能量散向大风。
天色刚刚发黑时,我就瞌睡得眼睛都快变成两块石头了……但四下混乱,连处可躺倒的地方都没有。
整整刮了一下午的风。但天空很蓝。每当游云挡住太阳,阴影投向这座山坡,立刻冷极了。但那块云一旦离开,又会立刻感到敞亮的炎热。
在荒野生活中,除了毡房的房架子,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绞羊毛绳的支撑点。树倒是稳固不动的,可树太粗了,小树又太柔弱,经不起拉扯。所以,跟制作奶豆腐一样,在搬家这天绞羊毛绳最合理不过(绞完还会立刻派上用场)。平时绞的话,还得专门拆去房子上的一块毯盖。
等去掉墙根的长围布,昔日坚固的家顿时显得无着无落。四周蔓生的青草攀着墙架子汹涌地生长着,枝枝叶叶与木栅紧密地纠结。仿佛它们对这个家的感情比我们更深沉。
云散成巨大的碎片,再也合不拢了。碎云在天空飞快地流逝,山野大地明灭斑驳。
羊的“咩咩”声,听起来正是哈语“不”的意思。
不一会儿,雾气过来了,一团一团迅速游走在附近山林间,弥漫在毡房周围,并且越来越浓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剧缩小,最后只剩下我们毡房所在的这座山头。从世界这头到世界另一头,只有几十步距离。我们是全世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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