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惯了我们卡西帕这样类型的牧羊女:香肠似的手指头、黯淡的头发,红黑粗糙的面孔
小羊羔死了,身体倒在那里,眼睛仍然温柔地睁着。世界有多么广阔的光明,就会有多么广阔的阴影。小羊羔的灵魂沿着阳光下的阴影走走停停,头也不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还是我外婆的话,牲畜最可怜之处是不会说话,有什么病什么疼,永远也不能让人知道,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人永远不能了解它们的不幸。
这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扎克拜妈妈挤完奶,把黑色小牛牵到山谷底端的东面山脚下,拍打它的屁股,令它叫出声来。它一叫,山那边的大黑牛也忧伤急切地叫了起来,母子俩应和的哞叫声高一阵低一阵地回荡在森林里。妈妈也跟着“后!后!”地大声呼唤。于是渐渐地,大牛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离这边越来越近了。突然,它的头冒出了山顶,圆月下,两只弯弯的牛角剪影格外清晰。它冲这边遥遥相望,但再也不能更加接近了似的,叫得越发凄惨起来。小牛也悲伤地喊个不停。
这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小家伙们,铁铸一般稳当当钉在草地上,梗着脖子与我相峙。我扯着绳子拼命地拽啊拽啊,双手抵着牛屁股推啊推啊,又打又骂,半天也没挪几步。而小牛圈就在正前方十多米处,这十多米的距离让人百般无奈。
我家最漂亮的牛是那头白色黄斑的奶牛,长相极温柔,眼睛大大的,额头正中央有浅褐色呈放射状的斑纹。头顶还有一撮长长的白毛。
孤独而鲜艳的红漆摇篮置放在一片碧绿的,空荡荡的,结满冰霜的草地中央,盛装的小母亲跪在摇篮前,解开衣服俯下身子,把胸脯递向摇篮,长久地一动不动。我们也一动不动,勒住马,远远地环绕着,耐心地等待。
清晨的雾气中,四面群山苍苍茫茫。
可惜的是,我居然一直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深切体味着这艰难的生活,但它并不属于我,我可以离开。那个小小的母亲却不能。她盛装跋涉在祖先的道路上,无可选择。她是哈萨克人,就算成为了农民,一生埋首土地耕作,命运仍离不开牧场和牛羊。况且,她已经是母亲了,母亲都是有根的,她在游牧之路上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根就扎进了游牧生活。她一定得习惯并依赖这种生活。
路边地势洼陷处积雪皑皑,河流两岸堆积着厚厚的冰层。
这时,一直静悄悄的宝宝突然大哭起来,这个母亲从容地起身,揭开毛毯,里三层外三层细细解开孩子身上的束缚(绑得真结实!当婴儿也不容易,睡觉还得用立正的姿势)
她和她的小姑子加孜玉曼一样纤瘦,但体质弱了许多,眉目暗淡,像影子一样虚弱。
面对渐渐发白的东方天空焦急地等待着。所处的地势很高,四面苍茫,星空冰凉。很久后,沉暗的朝雾中才隐约浮出几座近处的山头。我冷得抖个不停,双脚虽然套了一双毛袜子和三双厚棉袜,踩在大了四个码的靴子里,但还是冷得快没有知觉了,动动脚趾头都感到僵硬生痛。四下冰霜满地。
我站到门口举着望远镜看个不停。我要赞美望远镜!这真是奇妙无比的事物,它能将远远的风景全部“忽!”地拉至眼前。它令眼睛长了一双翅膀,令眼睛远远地越过了身体,在群山和森林间穿梭、飞翔。
她耐心地管理着羊群,疲惫又坚强。每当发现我在注视着她时,还会扭头对我微笑。那两天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黑红开裂,神情很有些沉钝。
那时的她看起来,又与任何一个牧羊女没什么不同了。
而卡西说加孜玉曼不但喜欢吃木炭,还喜欢吃盐!就是那种未经工业处理的天然粗盐粒,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嚼,好像吃的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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