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时隐时现,世界时而澄澈时而恍惚。云杉林和白天一样安静,却远比白天所见的情景更敏感深刻。
我们四个人又跳又闹地继续前进。一朵白云(云多固执啊,哪怕在夜晚,仍然是白色的……)静静地靠近月亮,并无限温情地遮盖了它,我们身遭的世界顿时混沌起来,像一只勺子搅浑了一杯渣滓沉淀、安静清澈的水。而透过林隙望向远山,那里的山巅仍独自明亮着,在月光下如一座座夜色里的孤岛。
我们站在月光下眼望来路,等了好久好久,四周景物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轮廓清晰而内容难辨。天空光洁,因镀满月色而呈现迷人的浅蓝色,然而看久了,那浅蓝又分明是深蓝。四周那么安静,我们长久地侧耳倾听。
完美的圆月悬在森林上方,我们在月光下穿过森林和河谷。
别看卡西平时毛毛躁躁的,跳黑走马的时候,舞姿竟柔曼从容,手臂像青藤一样舒展,很有几分意味。斯马胡力则上蹿下跳,一个人瞎高兴。
闹着闹着,哈德别克来了,紧接着沙里帕罕妈妈家的保拉提也来了,年轻人一多(尤其没有大人在的时候),快乐像烟花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弹射,爆裂出火花。大家东拉西扯,笑个不停。然后一起跳起舞来。
许多个阴雨绵绵的岑寂午后,我和卡西就着一盘舞曲磁带的音乐跳舞,跳黑走马和月亮舞,还有各种轻松的哈萨克传统舞步。我也教了她一些我知道的舞步。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俩疯来闹去,催我们赶快喝茶,都凉了。我们大汗淋漓地坐下,边喝茶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乱七八糟的话题,卡西说,若是额头和下巴长了疙瘩,那是有人在思念自己。这时苏乎拉来了,我扒开她的刘海,一大片疙瘩。我俩哈哈大笑。然而看到斯马胡力脸上也长了疙瘩时,我们就做出诧异的样子,这样的臭小子,谁会思念他呢?
音乐填充着冬库儿的闲暇时光,像是生活的润滑油,令这生活的种种转轴在转动运行时更加滑顺、从容。
不是音乐打动了我们,而是我们的生活情景打动了那个唱歌的人,打动了这音乐。
录音机真是个好东西,我要赞美录音机!当我远远离开毡房走向小溪提水时,音乐仍响在近旁。毡房就是个大音响,音乐从那里平稳愉快地诞生,山野世界为之更加寂静,万物的身影都侧向我们的毡房,都在听。我们进森林背柴禾,在远处的草地上追赶小羊,那音乐无所不至。那音乐的路在空气中四通八达、平直无碍。在音乐里唱歌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在世界另一端的录音棚里,而站在我家花毡上,她看着我们生活中的一切,边看边唱。那音乐便与我们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转念一想,不爱惜东西又有什么错呢?爱惜也罢,不爱惜也罢,那些事物终归会坏去,到头来总会被拋弃的。
苏乎拉和加孜玉曼看起来都是爱惜东西的女孩,妈妈和斯马胡力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么卡西这个毛病是跟谁学的呢?她像是一个懵懂小兽,正在生命漫长的预备期中无所顾忌地前行,远远看不出今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她坐了一会儿,喝过茶后,邀请我和卡西去她家玩。于是我们三个立刻冒雨出发。她家在上游两股溪水交汇处的三角地带上,地势较为低缓平坦,与加孜玉曼家隔着山谷遥遥相望。
去她家所做的事情当然也是喝茶了,喝完茶聊了一会儿就告辞。
苏乎拉出门送我们,一不留神又走到了我家。于是我们铺开餐布继续喝……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的,也没人嫌雨大。
在冬库儿,从五月底到六月初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雨,几乎每天会经历一个晴朗灿烂的上午和一个烟雨迷蒙的下午。总是在那样的一个下午,雨下到最大并闪起雷电的时候,苏乎拉就来了。她低头走进我们的毡房,羽绒衣湿透了,浑身亮晶晶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水灵灵,嘴唇鲜红。“苏乎拉”的意思是曙光,她的美真像黎明前黑暗的最后时分清晰有力地浮显东方的动人曙光。
家里唯一的一盘“黑走马”舞曲磁带坏了,三个姑娘就自己哼着曲子跳起舞来,我也加入了。后来嫌房间太小了不过瘾,大家又统统跑到外面草地上跳。妈妈说我们是一群金斗(傻瓜),但我们才不管呢。此时山野寂静无人,大风像大海一样沉重缓慢地经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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