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马胡力有非常可爱的小小心机,每次和别人打完架回家,总是兴奋得要死,津津有味和我们说尽一切的细节。但当着外人的面前诉说时,则严肃而委屈,吞吞吐吐,不停叹息。
饭已经做好了,找羊的兄妹俩却还没回家。我出去转了一圈,刚转过门前的小山头,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马胡力。他正一个人待在东北面那座十来米高的秃石山顶上,坐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山脚下自己的羊群。他的红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仍然那么显眼。突然非常感动,似乎害怕打扰到什么,赶紧转身离开。
这时又下起雨来。我再一次出门抬头往那座小山上看去,他仍以原来的姿势,淋着雨一动不动。久久地,深深地看着我们的羊群。
雨渐渐停了,本来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亮了起来,重返傍晚时光。东面森林上空深沉无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团鲜艳的粉红色残云。它的位置该有多么的高啊!整个世界里只有它还能看到太阳,只有它还在与太阳对峙着。而山脚下的暗处,和羊羔分开的大羊群静默着,忍受着。气温降得很低很低。
“阿尔泰”是黄金的意思。据说阿尔泰山脉出产的黄金是世界上品质最好的黄金。其颜色发红,而其他地方的河金则颜色发白。
冬库儿最温暖的一天里,在正午没有云的时候,根本就有“曝晒”之感了。然而一旦有云经过,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只要挡住了阳光,只要有一小片阴影投在我们所在的山坡上,马上空气就变得很冷很冷。
后来,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缕纤细的白云。接着,这一缕白云又缓缓从山那边牵扯出一团稍大一些的云絮。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云了。直到这朵云被扯到了天空正中央时,仍然没有其他云。
最瞌睡的时候天最蓝。蓝得充满黑夜的质地,没有一丝云。天空深沉无底,大地上的世界却是光明的。阳光强烈却不热烈。我想,若不是这大地上的万物还拖有阴影一沉重的,黑暗的阴影。那么,这样的大地一定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徐徐上升。那时,将再没有什么能够压住如此明亮的大地!
总是想象着斯马胡力独自在外放羊的情景……他赶着羊群翻过一座座大山,重重美景让人疲惫,寂寞也让人心生倦意。于是他系了马,躺倒在森林边的大石头上睡过去了,羊越走越远,他的睡眠却越陷越深。哎,睡吧,心里还能有什么挂碍呢?况且什么样的力量都不能像寂静那样,让人轻易地就完全停止下来。斯马胡力睡着的时候,山野的另一个角落,我们的家,我们的毡房,在归来羊群的环绕下,也承载着我们沉重的睡眠,稳稳当当搁放在群山之间,像扎了根的种子一般坚定。而毡房中沉人梦境的我们呢,却仍是左飘右荡,随着孤舟漂流在无边的海面。
山谷虽然幽密,却并不深远,不一会儿就走到头了,尽头的溪水边横着一大块平平坦坦的石头。石头后是一小段急陡的上坡路,爬到高处,便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面对一大片高敞明亮的坡地。在天气晴暖的日子里,我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躺在石头上小睡一觉。当然也睡不深的,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倾听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然后渐渐有所遗忘地进入恍惚破碎的梦境之中。但哪怕已经进入了梦中,仍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那块山谷尽头的石头上。那时巨大深重的风正从局处经过森林,它仔细地辨认着森林里的每一棵树和树上的每一只鸟巢。
有一次在穿过那条溪谷的途中,面前突然晃过一个极微小的绿点。
本来不太经意,正想径直走过去的,却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根长长的蛛丝悬住了一粒小小的青色肉虫子!蛛丝细若无物,从上方高高的树梢一直悬到眼前。凑近了看,原来这条虫子还挺漂亮的,晶莹剔透,像一颗薄荷味的水晶糖柱被吮得细细小小,一触即折。再仔细观察,发现它和其他肉虫子还长得不一样,并不是浑身长满脚的那种,只有头部和腰部后侧长着四对足。此时它的身子美妙地弓起,左右缓慢扭动,脱身不得。又像是在兀自享受着这团寂静世界中的宽和与自在。我便小心地绕过它走了。
杨树林则整齐青翠,像一群孪生少女骄傲地站在一起。杨树林也不大,但林间没有一棵杂树,地上也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甚至不生一株杂草。使得这方天地在整个世界中干干净净剥裂开来,连外面世界的一丝微风也没法吹进来似的。
一路上还有七八个巨大的蚂蚁窝,像神秘的坟墓静静耸立在林间阴影中。最大的有一米多高,直径两三米,上面布满成千上万个洞口,壮观极了。蚂蚁们进进出出,忙得一塌糊涂。蚂蚁窝附近交叉遍布着蚂蚁的道路,路面不到一指宽,被蚂蚁们走得光滑干净,细晰地分布在铺满针叶和林间苔藓的空地上,蛛网一般密织交错。走在路上的蚂蚁匆忙沉默,像走在黑夜之中。溪谷中潮湿阴暗,沼泽遍布。那一小片桦树林却干爽明亮,林间空地上堆积了又厚又软的往年落叶,纯然一色,锦光灿灿。与周遭广阔的蓝绿色深暗丛林相比,桦树林是轻盈温暖的。
林木深深,林间小径沿着溪流缓缓向高处延伸,并不时地左右倾斜。路面上满是牲畜打滑的蹄印。这是暮归的牲畜走出的路,一路上只有牛羊欣赏着这里的美景。
有一株掌状叶片的植物,簇拥在水边潮湿的沼泽里,叶子又大又美,色泽浅淡娇嫩,团团裹围着中间一支抽出的箭杆。寒温带的北方山地森林植被里,多是细碎深绿的叶片,因此当这种妖娆温柔的植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躲闪不及的精灵就地幻化的形象。穿过整条溪谷,却只看到这么一株,再也没有第二株了。不知是怎样一粒神奇的种子被遗忘到了这里。
在草地上睡着,也不知挡住了多少小虫子回家的路,不知有多少迷路的小家伙在我身体上四处流浪。
还有些睡醒后的时光,我忍不住一个人走进东面那个狭窄的溪谷里。一路上会分别经过幽密的落叶松林,明亮耀眼的白桦林,然后是尽头的杨树林。杨树光洁的树干上睁满了大大的美丽的眼睛。
看着看着,就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来只想在阳光下晒一晒肚子的,谁知一躺倒,睡意像满满的一盆水当头泼了下来,浑身透湿。于是眼睛一闭,顺势舒舒服服陷进睡眠的大沙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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