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独自睡醒的时刻,悄悄起身推门出去,坐在门口面对整个空荡荡的山谷。很久以后,一个骑白马的女人抱着穿红衣的孩子,从南面河谷走来。等她完全走过后,好像山谷里的一切都被她带走了。
门口草丛寂静。但蹲在那儿看久了,会发现那寂静的草丛其实是热闹的森林,小虫子们你来我往,忙忙碌碌,彼此间连打个招呼的工夫都没有。
那些由汉字排列成的句子,原先的用意已经全面退潮,只剩得贝壳一样的字眼干干净净地搁浅在沙滩上,笔画漂亮匀称。一句一句读下来,竟能滋生异样的希望似的。看着看着,翻个身就睡过去了。
没有客人,山谷中的小路深深地静止着。牛羊还在几座山外欣喜地吃草。马儿好几天没回家了,越走越远,但又惦记着家里鲜美的盐粒,此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一趟家。上午脱脂的牛奶中午就分离出干酪素颗粒了,装满潮湿的干酪素的布口袋挂在草地中央的木头架子上——在它完全沥干水分形成结结实实的一整块之前,我们都无事可做。
有一头奶牛失踪了两天,大家谁有空了,就出去找一找。却都不是很着急。第三天,牛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宝宝。原来,它的时间到了,独自生产去了。
因为每天的下午时光都容纳着漫长的睡眠,因此,每一天的下午时光才那么漫长无边。如洪水泛滥,四面漫延。
每一天,一过了中午,连时间也恍恍惚惚地迟顿下来了,连时间也同我们一起躺倒进入了睡眠之中。一过了中午,时间“哗一”地大大敞开,时间内部的精确刻度拉伸、变形。时间不清晰了,我们的意识也不清晰了。我们躺倒在花毡上,梦见紧贴着脸庞的那朵绣花,梦见很久以前它是怎样在一双手的抚摸下,一针一线地缓慢绽放……在梦中随着那针脚无边无际走了很远很远。
因为每一天都容纳着漫长的下午时光,因此每一天都显得那么缓慢悠长一似乎这样的每一天都能做完好几天的事情。
茶还没喝到一半大家都昏昏欲睡了。我草草收拾了餐具,转身一看,妈妈和卡西已经东倒西歪躺在花毡上。外面开始刮风了,森林急切地呼啸着。我们躺在毡房中,毡房像是在大海的风浪中孤独航行的小船。
在满山谷回荡的羊群咩叫声中,我们掰开坚硬的干馕泡进茶水里,食物的香气低低地弥漫在碗边。天窗盖住了一半,室内光线很暗,阳光从毡房顶上的破洞里投下来八个明亮的大星星。当羊群静止下来时,布谷鸟的声音重新回荡在森林中。
至于回来的羊,很诧异为什么没人管自己,它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山坡下,有的在舔空盐槽,有的咩咩咩地唤宝宝。
从中午开始妈妈进入了漫长的补眠。斯马胡力赶羊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深深地睡着,似乎睡梦中还在从城里焦急地往回赶……还在遥远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无助的林间小径上,马儿仍然带着妈妈和烂烂的编织口袋,孤独地奔驰。
来信比卡西的去信更厚,还细心地编了页码。之前还嘲笑卡西帕话多,原来亲人之间的话是说也说不完的
我忍不住大喊:“妈妈!”妈妈也大喊:“李娟!”我又喊:“妈妈!”她继续大力回应:“李娟!”——就这样我们互相喊了半天才走到近旁。虽然这么喊来喊去也没啥意义,但就是满心的欢喜,浑身鼓荡着闪闪发光的热情。
我们俩兴高采烈地边走边说话,穿过一座又一座开满白花的山冈和一片又一片的阴森林回到家。一走出冬库儿南面的林子,就一眼看到我们石头坡上的寂静而亲切的毡房和坐在门前草地上的穿粉红色毛衣的扎克拜妈妈。
而自己却是那么的粗陋、焦灼、不合时宜……回来的路上,因为一时没有去汤拜其的车,不得不在喀吾图的老乡家住了一天。等到了汤拜其,正在发愁怎么和斯马胡力联系呢,正托路人传话(哪怕是与我家背道相驰的路人,也能一路上迅速准确地把消息传递开去。哪怕并不路过冬库儿的人,得知消息后,也会绕个远道前去通知……),这时,一转身就看到斯马胡力那小子笑眯眯地牵着马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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