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那样的地方,阳光曝晒的日子里,得撑着伞在帐篷下干活。一刮起风来,整个房子跟降落伞似的鼓得圆圆胀胀的,好像随时都会拔地而起(还真拔地而起了那么一次)。下雨天更悲惨,四下枪林弹雨,睡觉都得披雨衣。除了坏天气以外,连这片草场上的牛都会来欺负我们,天天约好了成群结队地到我们家帐篷后面蹭痒痒,把帐篷的背阴面弄得千疮百孔。
其实,偷木头的事从秋天就开始计划了,但一直计划到岁未还只是个计划而已。我们一家子要是有那个胆魄,早就用在别的方面出人头地去了,哪里还需要偷什么木头。真是的,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混到个房子住。
我们的房子
这天,林场的蓄木厂看守员巴哈提来我家店里补靴子。他说补出来只要结实就行了,好不好看不要紧的:
那么这条路有多久没人走过了?总有一天,这条路会彻底消失在草地中的。我边走边想……桥头没人了,一个人也没有了,所有的房子都空了……桥头被抛弃了……但是麦地还是年复一年地被播种,被收获……还有一个人,年复一年,在春天的日子里,撕碎过去岁月的旧衣服,一条一条细心地系在麦地周围的枝条上、铁丝网上……他还有愿望……麦苗正在静静地抽长,源源不断吸吮着大地的力量……桥头最终被放弃了,但还是有人最终决定留下来……桥头是一个没有止境的地方吗?
为了惊吓鸟儿,麦地四周的小灌木上、铁丝网上、篱笆桩子上,到处都系着撕碎的花花绿绿的布条,随风摆动。一靠近那片麦地,像是正走向一个奇异的花园似的。我绕着麦地慢慢地走,篱笆外的小路上长满了草。与路边的草不同的是,路上的草颜色浅一点,路边的草深浓一点。
他家的麦地在河边,狭长的一溜儿,沿着河岸起伏蜿蜒。麦地四周围着篱笆,牵着铁丝网,使散步散到这里的牛羊们干不成坏事。另外,还特意在铁丝网外侧种了一大圈带刺的野蔷薇。总之真是小心极了,把这块地伺弄得整整齐齐。初夏时节,蔷薇花开烂漫,这一大片的深红浓绿在深蓝天空下尽情地咏叹。麦地旁,正值汛期的喀依尔特河宽阔汹涌地奔流在深深的河谷底端,泛着宝石般幽幽的蓝。
纳德亚的小妹妹漂亮得要死,眉目如画,长睫毛,长鬈发,身子纤细灵巧。虽然才十五六岁,但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上学了,一直在家里忙家务活,很少在外面见到她。偶尔会看到她坐在马路拐弯处的水渠边,面对一大盆脏衣服埋头苦干。然后突然跳起来,捞一根柳条矫健地跃过水渠,小鹿一样奔到自家院子后面的菜地边上,叱呵着赶开两头牛——它们正试图把头探进铁丝网,去够里面好吃的东西。
我毫无办法。我看着他,他有一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瞳孔很大,不像是他这个年龄会有的(我觉得成年人的瞳孔都是细小精锐的),使他在注视着你的时候,总像非常孩子气,而且说不出地温柔。
现在开始说的纳德亚是一个漂亮的中年男人,生得非常高大俊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整天都穿着破裤子走来走去。
能把裤子穿成那样还真不容易:整条裤子的侧缝线都滑掉了,走起路来前前后后忽闪忽闪的,跟穿了裙子似的;裤子口袋更是一撕到底,一毛钱也放不住;门襟上的扣子一颗也没剩下,拿皮带扎住裤腰,裤子才不至于掉下去,可是皮带袢儿也由原来的六个掉得只剩下两个。
但是到了夏天,天气暖和过来,积雪化了,大地脱了厚厚的白外套,一切从头到脚重新展露在蓝天下的时候,桥头还是静得要命。只有喀依尔特河的轰鸣声回荡在河谷中。松木燃烧的香气在马路上弥漫,忽浓忽淡。在马路中央站半天,也许会等到一个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见面的人远远往这边走来。但是不等走到近前,他又会在远远的地方拐弯消失。
有关纳德亚一家
我们桥头住着的全是老人、小孩和死心塌地过日子的夫妇。年轻人不知都干什么去了
我从来也不曾做过什么——真是又安慰,又罪过。只好想道:那是死在愤怒中的事物,是有强烈的灵魂的。这灵魂附在植物上,植物便盛放花朵;附在河流中,河便改道,拐出美丽的河弯……自然总是公平的,总会平息一切突兀的情感。至于那些生来就对周遭万物进行着损害的,快乐而虚妄的灵魂,因为始终不能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何不妥,也会坦然轻松地过完一生,又因为毫无遗憾而永远消失。让世界波澜不起。但愿如此。
桥头是一片庞大的废墟,那些绵绵蜿蜒的断垣残壁与其说是分布在大地上,不如说是排列在时间之中。极无现实感,整齐有序又破败不堪。天空总是那么蔚蓝明净,河水轰鸣,气候寒冷。哪怕进入五月,树木仍光秃秃的,不缀一片绿叶。
我总是穿得厚厚的,暖暖和和的,一个人在废墟里慢慢地走。河岸高阔,急速奔淌的河水挟裹着深重的寒气迎面扑来,风呼啦啦地吹。走着走着,后面跟上来的野狗便会越来越多。但无论再多也是极安静的,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
后来到了桥头,那个地方的狗全是普通土狗。数量比人还要多,到处都是,幽灵一样四处晃荡。
狗
我在夏牧场上碰上过一条狗,它把我从山谷这头一直追到那头,让人又害怕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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