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面山谷口开阔的空地上,驼队和羊群分开前进。我、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领着驼队往北走。卡西一个人赶着羊群从东面绕了过去。东面有吊桥,羊群不像骆驼,能够涉水蹚过额尔齐斯河。况且驼队负重,得尽量抄近道。
四点半,东方蒙蒙发白,四峰骆驼全部捆绑妥当。斯马胡力使劲踹着它们的屁股,强迫它们站起来。我们的家,全都收拢在这四峰骆驼背上了。骆驼一个连着一个,站在微明的天光里,冷冷清清。
出去一看,大风呼啸,无星无月。东面黑乎乎的山那边有点儿亮光,那是斯马胡力他们所在的地方。便埋头顶着大风,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摸去。走到山梁最高处时,风大得像是好几双手当胸推来似的,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眼睛被吹得生痛,直流泪水。
太阳早已下山,旷野里仅存的明亮在这团火光的照耀下如坠入大海深处一般遥远。这堆火焰像是从深厚的大地中直接喷薄而出似的,那么有力,那么热情,过了很久以后才熄灭,余烬仍耀眼地闪烁在厚重的夜色中。那一处像是宝藏的大门开启了一道门缝。
垃圾里大多是破鞋子、塑料包装纸,还有两个破塑料盆。火势很猛,三四步之外就热浪滚滚,不能靠近。我在荒野里走来走去,每拾到能燃烧的东西,干草束、马粪团之类,就赶紧走向火堆扔进去。并不时冒着高温凑近火堆,用小棍扒拉一下,使之燃烧得更充分。
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地绣着制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这些。我家毡房里,无论彩绘的木柜,还是嵌银片的马鞭,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留下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事物,它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重、亲切。
摞到一米多高时,斯马胡力骑马出现在眼前。
他斥责道:“羊都跑过两座山了,你们还在这里玩石头!”
说完,他下了马,和我们一起玩了起来。
山顶上有一座过去的牧羊人垒砌的石柱,卡西把它叫作“塔斯阿达姆”——石头人,垒得很高,在山顶突兀耸立。经过这片荒野的人老远就能一眼望到。
我们去赶羊,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石头山。她凝神遥望,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一点儿动静,荒野空空荡荡。风声剧烈轰鸣,我们交谈时要大声地喊才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阿娜尔罕十八岁,是扎克拜妈妈的第五个孩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在县城打工。
我家在乌伦古河南面旷野里种的那几百亩向日葵地才属重灾区。后来听我妈说,当时真是太可怕了,沙尘暴才来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一堵黄褐色的墙横在天边推了过来,贯通南北,渐渐逼近。她和外婆都给骇坏了,以为这下完了,刚出新芽的土地肯定会被洗劫一空,搞不好得重新播种。幸亏家里没有搭帐篷,只在大地上挖了一个坑,上面盖一个顶,全家人就住在地底下。风从头顶过去,大地之下倒蛮安全的。而那时节葵花苗也刚扎出来没几公分,事后几乎没啥损失。
大约凌晨两三点,妈妈起身开灯。卡西和斯马胡力也随之起来,大家出去了很久,估计又在检查小羊和小牛的圈棚。那时只觉得天地间异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雨,像是一切都被封冻在了冰块之中。
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间,呈水滴状紧密排列,一大滴一大滴地悬在头顶上方。诡谲、整齐、迷人,盈盈欲滴。黑压压快要下雨了的情形。果然,很快雨水就稀稀拉拉大滴大滴洒了起来。但没洒几分钟就停了,风太大,吹散了雨云的形状。天色也迅速黑透了。
我们扭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西边落日处有黑压压的云层正滚压过来。大家顾不上逮最后那头倔牛了,三下五下收拾起地上的杂物,飞快往毡房跑去。
大约骆驼的凝血能力较差,一道细细小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停,一串一串长长地往下淌。它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点儿橘色的铁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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