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待贱妾曼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作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僮的,早已伫候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谄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采,只供猜想。如一只阖上的眼睛。
原来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颏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而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潋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缭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穿过大街小巷。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按摩着他。万分沉醉。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
徒儿战兢地,看他细意地调弄伤口,嘴巴却不曾饶过,声大气粗:
“这么显眼的口子!在眉梢骨上。哼!眉主兄弟,看你破了相,将来兄弟断情断义!”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
小豆子听了,心下一慌,回身飞跑。
小石头护住他,一壁大喝:“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看上去,像个霸王之姿。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关师父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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