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光是心荡神迷,没那么简单。我的肉体就好像在热泥沼中往来翻滚,我的意识汲取其快感,膨胀得直欲爆裂,而且爆裂开来。那委实堪称奇迹。是我生来至今身上发生的最为痛快淋漓的事情之一。
天空一颗星星也找不见了。那些星星只有从井底方可看见。空中只悬着一轮几近圆满的厚墩墩的月亮。我不知躺了多久。好半天时间我只顾倾听心脏的跳动,觉得好像仅听心跳便可以永远活下去。后来我还是支起身,缓缓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夜幕下舒展的庭园,只有石雕鸟依然如故凝目仰望天空
我手搭井沿,拼出最后力气蹿上身来,连滚带爬下到软绵绵的地面。地上!一时间我不思不想,只管仰卧不动。仰望天空,将空气大口大口接连吸入肺腑。夏夜的空气虽闷乎乎温吞吞的,但充满蓬勃的生机。可以嗅到泥土的气息,还有青草的气息。而只消嗅一嗅这气息,我便足以在手心感觉出泥土和青草的温柔,恨不得抓起泥土青草全部吞进肚里。
耳细听,却不闻任何声籁、蝉鸣鸟叫儿童嘻笑全然不来耳畔。说不定世界因拧发条鸟不再拧发条之故而在我蛰伏井底时间里停止了活动。发条缓缓松动,于是所有活动--诸如河水的流淌、叶片的低吟、空中的飞禽--刹那间偃旗息鼓。
我做个深呼吸,双肩放松,让身体更适应黑暗。接下去找准备挖掘其他记忆。但在这可谓岂有此理的剧烈愤怒过去之后,记忆竟荡然无存。我的脑袋与我的胃同样空空如也。
但每一单个记忆却异常鲜明,如天外猛然刮来的旋风撼动自己的身体。
。想从过去的自己自身当中解脱出来。久美子也是如此。我们想在那崭新的世界里获取与原本的自己相符的自身,曾以为自己可以在那里开拓更适合自己自身的美好人生。"
俯视人们在地表疲于奔命蝇营狗苟的景观。
我成了无的一部分。我闭目合眼,谈听自己心脏的鼓动,谛听血液在体内的循环,谛听肺叶那风箱般的收缩,谛听光溜溜的肠胃扭动着索要食物。在这深重的黑暗中,一切动静、一切振颤无不夸张得近乎造作。这便是我的肉体。但在黑暗中它是那样地生机蓬勃,作为肉体是那样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是属于你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作为自己的东西整个接受下来。所以--怎么说呢--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
这是一种暗示。我的意识顷刻四溅化为细小的沙尘,而被四周黑暗所同化所吞噬。身体如被切断电源停止了一切功能,不折不扣的虚无将我劈头打翻。
而在井底仰望黎明星辰,较之在山顶仰视满天星斗,则属于另一种特殊体验。我觉得自己这一自我意识通过这方被拘围的窗口而被一条特制绳索同那些星星紧紧维系在一起。于是我对那些星星产生强烈的亲切感。这些星星恐怕仅仅闪烁在置身井底的我一个人眼中。我将它们作为特别存在接纳下来,它们则赋我以力量和温暖。
时而有流星曳着银线掠过。但望着望着,我渐渐害怕起来。星斗数量过于繁多,夜空过于寥廓过于深邃。它们作为居高临下的异物笼罩、围拢着我,使我感到不安。以前我以为自己站立的这个地面是永无尽头和牢不可破的。不,压根儿就没这样特意想过,也没必要想。但实际上地球仅仅是悬浮于宇宙一隅的一块石头,以整个宇宙观之,无非一方稍纵即逝的踏脚板而已。只消一点点力的变化,一瞬间光的闪耀,这个星球明天就将裹着我们被一忽儿吹得了无踪影。在这漂亮得令人屏息的星空底下,我深感自己的渺小,险些眩晕过去。
反复训练两人一道思考什么感受什么。尽量将各自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作为"两人的东西"予以接受和共有。自然,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但我们莫如说将那些摸索过程中的差错视为新鲜事物而感到津津有味。其间纵使出现暴风骤雨,也能在两人拥抱当中忘个精光。
但无论怎么努力,自己的躯体都犹如水中流沙一点点失去密度和重量。好比我内部正在举行激烈的拔河比赛,我的意识正将我的肉体步步拉入其自身地界。是黑暗将原来的平衡弄得乱七八糟。我不由想道,所谓肉体云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意识而将染色体这种符号适当重新编排而成的暂时性空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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