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安排的房间在一座独立小别墅里,浴室宽敞明亮,床带有雅致的华盖,二十四小时客房服务。一楼服务厅有图书室,可以借书、CD和录像带。到处一尘不染,设施齐全,不惜工本。
一排建筑物坐落在可以俯视山谷溪流的地方,山坡上开满艳丽的原色花朵,鸟儿们一边尖利地叫着,一边在树间飞来飞去。
尼米特沉默一会儿,之后,他约略朝她这边歪了歪头,说道:“可也真是不可思议,地震这东西。我们从来都深信脚下地面是牢固不动的,甚至有‘脚踏大地’这样的说法。想不到有一天事情突然变得不是那样。本应坚固的地面、岩石竟变得液体一样软软乎乎。在电视新闻上听到了,是叫‘液状化’吧?好在泰国几乎没有大的地震……”
人生就像是复杂的乐谱。充满了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数不清的奇妙记号和意义不明的注脚。要正确的将其理解可是最为困难的事情了,就算正确的理解了,而且也把它转换为了正确的音符也好,人们也不一定能理解、评价它所蕴含的意义。那不一定会给人带去幸福。人生为什么要复杂到这种地步呢?
作啊,有一点要好好记住。你并不是缺乏着色彩的。那只不过是名字而已啊,虽然我们是常常拿这一点来嘲笑你,但那都是没有深意的笑话罢了。你一直是优秀而多彩的多崎作君,正建造着漂亮的车站。现在是36岁的健康市民,有着选举权,也交着税,还能为了我一个人乘飞机飞到芬兰来。你什么都不欠缺。要再拿出点自信和勇气来,你需要的只是这两样罢了。可不能为了胆怯和无聊的自尊心,而失去重要的那个人。
善也蹲在投球踏板上,委身于时间的水流。远处传来救护车低微的呼啸。阵风吹来,草叶起舞,低吟浅唱,倏尔止息。
他想把胸中的感念告诉对方:我们的心不是石头。石头也迟早会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心不会崩毁。对于那种无形的东西——无论善还是恶——我们完全可以互相传达。
他脚踏地面,优雅地转动双臂。一个动作引发下一动作,又自动地带起另一动作。肢体描绘出若干图形,其中有模式、有变化、有即兴。节奏背后有节奏,节奏之间又有看不见的节奏。他可以不失时机地将那些纷繁多变的组合尽收眼底。各种各样的动物如变形图一样潜伏在森林里,甚至见所未见的可怕的猛兽也在其中。不久他将穿过森林,但他已无所畏惧,因为那是他自身的森林,是形成他本身的森林。野兽是他自身的野兽。
善也摘掉眼镜放进镜盒。跳舞倒也不坏,善也想,是不坏。他闭目合眼,肌肤感受着皎洁的月光,独自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旋即吐出。一时想不起与心情吻合的动听音乐,于是随青草的摇曳和云絮的飘移挪动舞步。跳舞时似乎有人从哪里注视自己。善也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出自己置身于某人的视野之内,他的身体他的肌肤他的骨骸都感受到了,但那怎么都无所谓。管他是谁,想看就看好了。神的孩子全跳舞。
善也一边移步一边这样询问自己。难道是想确认自己同此刻存在于此的事情的关联吗?难道希望自己被编入新的情节、被赋予更新更完整的作用吗?不,不对,善也想,不是那样的。我所追逐的多半是自己本身带有的类似黑暗尾巴的东西。我偶然发现了它、跟踪它、扑向它、最后将它驱入更深沉的黑暗。我再不可能目睹它了。
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不知是连醉两天的后遗症,还是别的原因造成的,没办法分清楚。善也蹙起眉头,从衣袋里掏出双手,迈着大步朝本垒缓缓走去。刚才还大气不敢出地跟踪仿佛父亲的男子来着,脑海里除此几乎没有任何念头——就那样跟到了这座陌生小镇的棒球场。然而男子跟丢了。一旦跟丢了,这一连串行为的重要性也顿时随之模糊起来。意义本身分崩离析,全然无法复原。就像顺利接住外场腾空球曾经是生死攸关的重大悬案,而不久便不复如是。我到底在这上面寻求什么呢?善也一边移步一边这样询问自己。难道是想确认自己同此刻存在于此的事情的关联吗?难道希望自己被编入新的情节、被赋予更新更完整的作用吗?不,不对,善也想,不是那样的。我所追逐[...]
但在被三宅的胳膊搂抱的时间里,顺子渐渐困了。肯定是威士忌的关系。木料大部分变成灰崩塌了,唯独那根最粗大的漂流木仍在闪着橙黄色的光亮,可以从皮肤上感受到它静谧的温煦。到彻底烧尽看来还要等些时间。
扬脸望天,星星的数量比刚才多了许多,月亮已移动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三宅把手中的长树枝最后投进火堆。顺子悄然靠上他的肩。三宅的衣服沾染着数百次篝火的烟熏味儿,她把那股味儿深深吸入胸中。
三宅点头:“那倒是。不过么,也有被死法反向引导的那么一种活法。”
不料,地震五天后她出走时,留下的纸条写着“再不想回这里了”,还简明扼要地写了她为何不愿同小村一起生活的理由。
问题是你什么也没给予我——妻写道——再说得清楚些,你身上没有任何足以给我的东西。你诚然温柔亲切英俊潇洒,可是和你一起生活,就好像同一团空气在一起。这当然不是你单方面的责任。能喜欢你的女性我想大有人在。电话也请不要打来。我剩下的东西请统统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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