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心中一股与宗教冲动相反的儒家趋势却将他拖往另一个方向。不错,人应该在宗教中追求平安,但是佛家若说得不错,人生若只是幻影,人若该完全脱离社会,人类就会绝种,烦恼也不存在了。因此佛家虚空无我,去除一切私念的目标和儒家对同胞踏实的责任观时常发生冲突。解脱的问题毕竟只是达到精神的和谐,让卑下的本能受到高贵情操的控制。人若能自我训练而达到此一境地,就不必脱离社会来求解脱了。
苏东坡死里逃生,心魂震撼,尽量少说话。他开始思考生命的真谛。六月的一首送别诗中,他说他的生命有如磨石下的小蚂蚁,也象旋风中的羽毛。他开始深思自己的个性,研究如何得到心灵的平安。
中国人往往歌颂戴斗笠耕田并站在田野山边的诗人,如果他还能写出好诗,敲牛角打拍子。如果他偶尔或常常喝醉,爬到城墙顶偷看月亮,那就更妙了。于是他变成自然的大顽童——也许大自然就要人如此吧
中华民族的生命,好像是在迂缓而安静地向前蠕动着,这是一种沉着坚定的生活的范型,不是冒险进取的生活的范型;其精神与道德习惯亦相称而具和平与消极之特征。
其实人类退化的信号,倒不在乎龌龊。而却恰恰在乎畏惧龌龊,而且从一个人外表来批评他的体格和品行之健全与否,实在是危险的。
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东坡回答说:“帝尧之圣德,此言亦意料中事耳。”
主考官录取一学生,即表示自己克尽其职发现了真才,二
鲜明的个性永远是一个谜。世上有一个苏东坡,却不可能有第二个。个性的定义只能满足下定义的专家。由一个多才多艺、多采多姿人物的生平和性格中挑出一组读者喜欢的特性,这倒不难。我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珈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
不过,这位才子在试卷上随便引用史例,还杜撰了一则对话,却是史上少有的。他畅言奖赏宁可失之过宽,处罚若有疑问则应慎刑免杀无辜的道理。他写道,唐尧时代有一个人即将被判死刑。“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对话不错,也颇能支持圣君愿起用坏人,给他表现才华机会的权威说法。考官读到这则故事,不敢置疑,怕承认自己没有读过这些不出名的古书。于是苏东坡过关了。考完后,有一天考官之一的梅尧臣问他:
“对了,尧帝和皋陶的故事刊在哪本书里?我不记得在哪里读过。”
“我杜撰的。”小学者承认说。
“真的?”老考官说道。
“咦,圣君一定会这样做的,对不对?”苏东坡回答说。
他知道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
他是在北宋最好的皇帝(仁宗)年间长大,在一个心地善良但野心勃勃的皇帝(神宗)在位期间做官,在一个十八岁的呆子(哲宗)荣登王位之时遭受贬谪。研究苏东坡传记,同时也就是研究宋朝因朋党之争而衰微,终于导致国力耗竭,小人当政。
苏东坡虽然饱经忧患拂逆,他的人性更趋温和厚道,并没变成尖酸刻薄。今天我们之所以喜爱苏东坡,也是因为他饱受了人生之苦的缘故。
苏东坡则始终富有青春活力。
在今天看来,我觉得苏东坡伟大的人格,比中国其他文人的人格,更为鲜明突出,在他的生活和作品里,显露的越发充分。在我头脑里,苏东坡的意象之特别清楚明显,其理由有二。第一,是由于苏东坡本人心智上才华的卓越,深深印在他写的每一行诗上,正如我所看见的他那两幅墨竹上那乌黑的宝墨之光,时至今日,依然闪耀照人,就犹如他蘸笔挥毫是在顷刻之前一样。
译稿杀青,停笔静坐。偶望窗外,树叶萧疏,已见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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