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季节这条大船似乎已经搁浅了。黎明和日暮仍像祖父的步履一样更替。我蛰居在一个被人称作“水边”的地域,写一部类似“圣约翰预言”的书。我想把它献给我从前的恋人。她在三十岁生日的烛光晚会上过于激动,患脑血栓,不幸逝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在白天像游魂一般四处飘荡,追索往昔的蛛迹,却把一个又一个的黑夜消耗在对遥远过去的悬想之中。
埃利蒂斯说,树木和石子使岁月流逝。
神灵就是神灵,它无处不在。在喝水的时候,我能从一只水杯中看到它。我去井台边汲水,它就化成一轮新月沉在井底。晚上我躺在床上睡觉,神灵就在梦中显像,告诉我凶吉泰否。
我们有时自以为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需要神灵的指引,殊不知,在所有事情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安排尘世的一切。人算什么?神灵要他发迹,一夜之间就可黄袍加身,神灵让他死灭,他就如同一撮枯灰被风吹散了,无影无踪,连名字也不会留下来。
“而梦境、时间、冥界、幻觉都属于同一类事物,在由它们所主宰的汪洋大海中,世俗的金钱、权力、女人只不过是一座座灯塔,或者说,一些不辨形状的标志而已。”
慧能院长的语调里渐渐透出一丝苍凉的忧戚之感。
张末也一样。她后来所给予我的快乐早已超出了我的梦想。与真正的快乐相比,人类的想象力是多么的贫乏,多么的苍白。她将我带到一个堆放药品的仓库里,让我坐在盘尼西林药箱上,然后她就撩开裙子坐在了我身上。在那一刻,我在想,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她放荡地对我说,你瞧,我现在把你吞没了。接着她就开始喘气,大声喊叫,快,快,快摸我的乳房……”
夜幕之下浮现出多少张脸,这个城市就有多少桩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还记得那个追悼会吗?”老秦继续分析道,“慧能院长朝师母走过去与她握手,可她居然装作没有看见……”
曾山点点头。
“还有,研究生院的汪院长曾经说过,他在与贾兰坡去郊外钓鱼的路上,贾先生跟他提起过一段十分可怕的往事……”
“你不该忘。”老秦煞有介事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慧能院长出家前的真实名字叫贾竹山……”
“你是说,慧能院长与导师原来就已认识?”
“岂止是认识。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
子衿说:“你看这块膏药像不像一面旗帜?”
欲望的旗帜。它一个劲地上升。就如桅杆上鼓满了风的船帆。子衿的声音渐渐就有些模糊不清了。
对张末而言,快乐意味着被无限延搁的欲望
张末从幼年时起就渴望得到一条背带裤。一条墨绿色的灯芯绒背带裤。她与曾山结婚后,两个人跑遍了南京路和淮海路上大大小小的服装店,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归。到了后来,曾山不得不让自己正视这样一个事实:张末永远不会买下那条背带裤。用她本人的话来说,我知道它在那里,挂在玻璃橱窗里……
父亲的脸在暗处冲着他们笑。你把灶铁给我。父亲说。他让子衿转过身去,趴在床沿上。妹妹尖叫了一声。一股焦味在屋里弥散开来,混合着六月天的麦香。
我的屁股上留下了一道烙痕。子衿说,它就像一只张翅飞动的蝴蝶。女博士将雪茄在烟缸里掐灭。她的手抖得厉害。真让人难以置信。女博士说。
她一边碾压他,一边念念有词。仿佛她正对着暗中的一个什么人在说话。她的话是一道道符咒,一句句谶语:
现在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老婆吧好好看着吧让你去鬼混让你去开公司泡小妞让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一种双重亵渎。她的丈夫,她自己。也许还有上帝,因为她的丈夫是一个基督徒。
篮球教练在最终的昏迷之前,居然当着他与邻居的面,一次次抓住母亲的手,将它拉向自己的阴茎……他那青筋暴突的手是多么的有力,多么的固执、蛮横,而又不顾一切。
后来,母亲从千里之外的沙漠腹地给他寄来了一张照片,从此音讯全无。在这张照片上,她身穿灰蓝的工装裤,站在一位中年军官的身边。她的笑容带有一丝夸饰与讥讽的成分,它似乎在向曾山暗示:他的出生是可笑的,它只是一次生理冲动的产物,或者源于一次避孕失败。不过,两者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曾山战栗着蜷缩在床角。他从母亲的眼神里看到尘世的全部真相。
她一心盼着丈夫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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