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双眼炯炯有神,频频嗯、嗯地点头。
“我决定了,晴明。”
“决定了什么?”
“我也要跟去。”
博雅的意思是,叫晴明也带他去今晚预定拜访的明智僧房。
“晴明啊,好不好?顺便带我去吧。听到那样的事,如果你把我撇开、不带我去,我会一直惦记在心,今晚一定睡不着。”
原来博雅是因为反正睡不着,干脆要求:“我也要去!”
接着又说:“再说,晚上出门很危险。”
“危险吗?”
“如果是遇到百鬼夜行或妖怪那类的,那当然要看你的了;可是,万一对方是血肉之躯的活人,而且是盗贼,就得看我的身手喽。”
博雅一副非跟去不可的模样。
“那,一起去吧。”
“噢。”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一点毛病都没有,博雅。”
“你认为没有毛病?”
“这表示你逐渐成为普通人了。”
晴明说毕,博雅脸色怃然,正要放下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你该不会想说,那个成为普通人的意思也是在赞美我吧?”
“这个……既不是赞美也不是贬抑……”
“那,是什么?”
“真是伤脑筋。”
“伤脑筋的是我!”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不高兴而已。”博雅闹起别扭来。
“夏天时长得那么旺盛的东西,到了秋天就会枯萎,披上霜……”
“唔。”
“感觉上这有如……”
说到此,博雅咽下要说的话,将视线移向庭院。表情看似有点发怒。
“有如什么?”
“不说了。”博雅回道。
“为什么?”
“如果说出来,你又会取笑我。”
“我怎么会取笑你?”
“怎么不会?看吧,你嘴角已经浮出笑容了。”
“我没有笑,跟平常一样啊。”
“那,就是你平常都在取笑我。”
晴明的嘴角浮出微笑。
“笑了!”
“这个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这个是赞美博雅的笑容。”
“赞美?”
“正是。”
“我不懂。”
“我深深觉得,博雅真是个好汉子。”
“所以笑了?”
“是赞美。”
“可是我不觉得你在赞[...]
“你放心,博雅,人只要是人就可以。博雅也只要是博雅就行咯。”
“我不大懂咒的道理,不过只要听你的话,每次都可以宽下心来。”
博雅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伫立着一棵约有三人高的树。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之前来晴明宅邸时,已看过好几次。只是,与过去不同的是,这回树枝上有无数类似果实又看似花朵的黄色东西。
看样子,那股甘甜香气正是从这棵树散发出来的。
往前靠近,香味更加浓郁起来。
博雅在树前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树梢上有个蠕动的东西。
是个白色人影。
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做什么。
咚一声,博雅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根结满了跟树上一样不知是果实还是花的小树枝。博雅暗忖,既然香味这么浓郁,这应该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咚……又一根树枝落下,花儿散满一地。
头上又传来轻轻折断树枝的声音。
原来从刚刚开始,树上的人就一直[...]
“我也不见得守口如瓶哟。”
“不会啦,晴明,我很了解你。我拜托你务必守密的事,你是决不会说出口的。”
晴明露出苦笑的表情,斟满自己的空杯,一口气喝光。
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
“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
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
名为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临阵脱逃?”
“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
“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看吧,你就是这样。”
“我又怎么了?”
“你刚刚笑了。”
“笑等于临阵脱逃吗?”
“不是吗?”
“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眼神?”
“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
“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
“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
“晴明啊,我明白得很。”博雅望着晴明。
“明白什么?”晴明问。
“你呀,比起自己认识的还要出色得多,你就是这样一个男子。”
听博雅这么说。这一次,晴明默然了。
“哦。”
对博雅的话,晴明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点点头表示会意。
博雅泪流满面。
“我真傻。”
博雅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我不是有意要提出这种问题的。可是,博雅,是你让我说的……”
“是我?”
晴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端详着博雅,说:“今天,我们见过了芦屋道满大人呀。”
“是啊。”
“就像道满大人所说的那样。”
“什么事?”
“我到底还是跟道满大人一样。”
“真的?”
“是真的。”
“……”
“如果说我有什么跟道满大人不同的话,那就是,我身边还有你呀,博雅……”晴明说。
“晴明——”
“怎么啦,博雅?”
晴明用询问的眼神打量着博雅。
“你不久前说过,人的心中都有鬼……”
“是的。”
“好吧,晴明,万一有一天,我也变成鬼的话,你会怎么办?”
“放心吧,博雅,你不会变成鬼的。”
“可是,既然谁的心中都会有鬼。难道不意味着我的心中也有鬼吗?”
“是有。”
“也就是说,我也会变成鬼的呀。”
“……”
“万一我变成鬼,你会怎么办?”
博雅又问一模一样的问题。
“博雅,倘若你真的变成了鬼,我也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啊。”
“……”
“如果说有什么人能阻止这一切的话,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自己?”
“是啊,如果你化成了鬼,那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
“我也无法解救变成鬼的[...]
叶二——
这是博雅的笛子的名字。
笛子,又吹了起来。
曼妙的音韵轻灵地滑出了笛管。
那是十分纤美的声音。好像金丝银丝缠绕在一起往远方铺展而去。几只带着蓝色磷光的彩蝶,在月光中,在细线上,飞舞着,嬉戏着。
“我自己呀。在宫里,总觉得披上了铠甲一般的东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了……”
“嗯。”
“跟你如此相向而对,把盏畅饮时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博雅说。
“你为人身,我们一起欢饮;若你非人,我也不会不跟你一道饮酒叙欢。只要你是晴明,我们就会一起痛饮,就是这么回事。仔细考虑起来呢……”
“真是条好汉子啊,博雅!”晴明脱口而出。
“别笑话我好不好,晴明——”
“根本不是笑话你,是赞美。”
“哦……”
博雅点了点头,显得特别认真。
“我自己呀。在宫里,总觉得披上了铠甲一般的东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了……”
“嗯。”
“跟你如此相向而对,把盏畅饮时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博雅说。
“你为人身,我们一起欢饮;若你非人,我也不会不跟你一道饮酒叙欢。只要你是晴明,我们就会一起痛饮,就是这么回事。仔细考虑起来呢……”
“真是条好汉子啊,博雅!”晴明脱口而出。
“别笑话我好不好,晴明——”
“根本不是笑话你,是赞美。”
“哦……”
博雅点了点头,显得特别认真。
“我怎么感觉不到是被人赞美呢。”
博雅又把放在廊沿上的酒杯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他把空空的杯子搁在地板上。
“好不好,晴明?”博雅说,“这话都成了我的口头禅了。我想,哪怕你真的不是人,我博雅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哪怕我是妖怪?”晴明的语气半带揶揄。
“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博雅像是逐一搜索着自己心中的词汇似的,一字一顿地说。
“晴明就是晴明吧。”
“……”
“哪怕你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什么,就算你是妖怪,你还是你呀——”博雅一本正经地说,“晴明啊,我有时倒是想,我要是你就好了。”
博雅凝神望着晴明。
空空的酒杯,没有再斟满。
“晴明啊,你呀,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太无情了吗?”
“无情……”
“是啊。”
“没有的事。我一直在想,能遇到你真的不错。”
“遇到我?”
“你是我的酒友啊。”
“酒友?”
“正因为有你在这儿,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
“跟人世间?”
“是。”
“晴明啊,你这样说,不是意味着你不属于世间吗?”
“有这种味道吗?”
“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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