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尼采用他的手猛力拍击椅子的扶手。“完全正确!自你昨天离开以来,我就循同样的路线思考。你最后的那句‘意义’,可能就是关键。或许,我们打从一开始的错误,就在于忽略了你妄想中的意义。你所主张的是,借由发现贝莎歇斯底里症每个症候的起源,你治愈了它们。而同时又宣称,这个‘起源’的方法跟你本身的案例无关,因为,你对贝莎妄想的起源是已经获知的事情,开始于你见到她的时候,在你停止见她后益加剧烈。”
“不过,”尼采继续说道,“或许你用错了字眼。或许,有关系的不在于起源——症状的首度出现,而在于症状的意义!或许你搞错了。或许,你之所以治愈了贝莎,并非通过发现了起源,而是发现了每一个症状的意义!或许,”,[...]
我希望,你能够在我面前提升你自己,这样我就不必蔑视你了。
他要求我发动对他症状的正面攻击,这是我曾经在浅滩上所做过最为可怕的挣扎。我应该是个提升者,而不是个矮化者!把他当成个孩子,在他行为不当的时候尖锐批评他的心智,这是在矮化他。而且也是在矮化我!如果一项治疗会矮化治疗者,它有可能可以提升那个病人吗?
一定有一种较高层次的方法。
我相信在我能够信任他的慷慨之前,他需要先学会咒骂。他感受不到愤怒!他是如此惧怕有人会伤害他吗?这就是他不敢做他自己的原因吗?他为什么只渴望一些无足轻重的快乐呢?而他称此为善良。它真正的名字是怯懦!
他有教养、有礼貌,是一个讲究礼仪的人。他驯服了他狂野的本性,把他的狼性转换成西班牙猎犬,而他称此为节制。它真正的名字是平庸。
……他现在信任我,并且对我有信心。我承诺过会尽力治愈他。但是,医生就像圣人一样必须先治愈他自己。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的病人才能亲眼看见一个治愈他自己的人。但是,我尚未治愈我自己。
他向自己的善良致敬,他不造成伤害,除了对他自己与大自然之外!我必须阻止他成为那些人的一员,他们由于没有利爪而声称他们自己为善良。
他一直坚持说,成长比慰藉要重要得多。
“但那正是我上个星期试图去做的事情,当时,我要你从一个遥远的距离之外来观察你自己,”尼采回答说,“一种广阔的视野总是会冲淡悲剧。如果我们爬得够高,我们会达到一个高度,悲剧在那儿看来不再悲惨。”
“是,是,是。”布雷尔越来越感到恼怒,“理智上我知道。然而,弗里德里希,‘悲剧在那儿看来不再悲惨的高度’,像这样的陈述,根本就不会让我感到好过些。请原谅,如果我听来不耐烦的话。但是,在理智上知道某事与情感上接受某事之间,有一个鸿沟——一个巨大的鸿沟。当我晚上清醒地躺在床上害怕死亡时,我常常对自己背诵卢克莱修的格言:‘死亡所至,我不在彼。我之所在,死亡不至。’它真是无比的理性与无可辩驳的真实。但是当我真的[...]
人要原谅自己的朋友,比原谅自己的敌人还困难。
不过,布雷尔的精疲力竭不是来自加于他身上的专业需求,而是他受苦于自作自受的心理折磨。他们的第四、第五与第六次聚会是依照他们在第三次会面时所建立的议程:尼采强迫他去面对他生命中的存在议题,尤其是他关于漫无目标的忧虑、他的顺从与缺乏自由以及他对老化与死亡的恐惧。如果尼采真的想要我变得更不舒服,布雷尔想着,那他一定会被我的进展所取悦。
这个男人被大帽子——他的文化、他的身份、他的家族给压得抬不起头来,以致他从来不知道他本身的意愿。他经历了如此多的磨炼以至于习惯了服从,他在我谈到抉择时,看来大感惊愕,宛如我在说的是外国话一般。或许是特别局限于犹太人的服从吧,外在的迫害把一群人结合得如此紧密,以致单一的个人无从显现。
当我让他面对了他容许他的生命成为偶然的那个事实的时候,他否认了选择的可能性。他说,没有一个属于某个文化的人可以做出选择。当我温和地让他面对耶稣对于挣脱父母与文化以追寻完美的训练时,他宣称我的方法太过虚无缥缈而改变了话题。
有趣的是,他如何在早年捕捉了那个概念,却从来不曾发展那种洞察力来看到它。他是‘前途无量的家伙’[...]
年过40粉碎了一切事情对我都有可能的想法。我遽然了解到生命最平淡无奇的事实,时间是不可逆的,我的生命正在逐渐枯竭。当然,我以前就知道这点,但是,在40岁时领悟它是一种不同的领悟。现在我知道那‘前途无量的家伙’只是起跑点的旗帜而已,那个,‘前途’是一种错觉,那个‘无量’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我与所有其他人都一步步地迈向死亡。”
尼采心有所感地摇着头,“你称清晰的洞察为伤口?看看你所学到的东西,约瑟夫,时间无法被中断,意志无法逆行。只有幸运的人才会捕捉到这种洞见!”
“幸运?多奇怪的字眼!我得知了死亡正在迫近,知晓到我的无能与不足,了解生命没有真正的目的或价值,而你却称此为幸运!”
“意志无法逆行的[...]
“但是它们对你没有用,约瑟夫。它们不够坚实到足以支撑一个生命。哦,或许它们对某些人可能足够坚实,对那些没有见识的人;或者对那些慢吞吞的选手,花了他们整个生命在蹒跚地追求物质目标;或者,对那些实现了成功但有那种才能的人,可以持续从他们的范围内设定新的目标。但是你和我一样有良好的洞察力,你在生命中看得太远。你看出了去实现错误目标的徒然以及去设定新的错误目标的徒劳无功,与零相乘永远是零!”
布雷尔被这些话搞得恍恍惚惚。其他一切东西,墙壁、窗棂、火炉,甚至是尼采的肉身,都逐渐淡去。他为这场交易等待了一辈子。
“是的,你说的每件事情都是真的,弗里德里希,除了你坚持人应该以刻意的方式去选择他的生涯规划之外[...]
布雷尔把他的头靠在椅背上。“我想我刚才已经全部说完了。那个老去的家伙在他不再能看到生命的高峰时,已经达到他生命中的顶点。他生存的目的,即我的目的、我的目标,带领我穿越生命的荣誉,现在看来,全部是荒谬的。当我注意到我如何追求着荒谬,我如何浪费我仅有的一次生命,一种可怕的绝望感传遍了我的全身。”
“你应该代之以追求的是什么?”
布雷尔为尼采的语气振奋,它现在更为温和、更为自信,宛如他熟悉这个领域。
“那是最糟的部分!生命是场没有正确答案的考试。如果我能让它从头再来一遍,我想我会做完全一样的事情,犯下同样的错误。前两天,我替一部小说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情节。如果我能写作就好了!想象一下:一个中年男子过着[...]
“清扫烟囱。实际上是她发明了那个用语——清扫她的烟囱意味着清除她自己,以致她可以让她的大脑运转,可以去除所有让人不安的想法,澄清她的心灵。”
我认为他渴望成为自由的灵魂,但是无法舍弃信仰的桎梏。他想要的只是抉择上的肯定、认可,而一点也不要否定、放弃。他自欺欺人:他做抉择,但拒绝成为那个做抉择的人。他知道他很痛苦,但不知道他为了错误的事情在苦恼!他期待从我这里获得缓解、慰藉与快乐。不过,我必须给他更多的苦难。我必须把他琐碎的苦恼,转变回它曾经的高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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