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向你描述那里夜晚的宁静有多么深沉,在包莫图斯我住的那个岛上,从来没有像那里的夜晚那么全然的寂静,在我住的岛上,
在我住的岛上,夜晚会听见海岸上各种各样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所有的小贝壳类动物也到处爬,一点儿也不消停,还有那爱闹动静的陆地蟹东奔西跑。在环礁湖中,时不时能听见鱼儿跃起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一阵水花四溅的声音,好像一条棕色的鲨鱼把所有的鱼儿惊得四下逃散。而最重要的是,就像时间永不停息一样,是浪花一遍又一遍拍打礁石的喧嚣声。然而,在斯特里克兰住的地方没有一点儿声音,空气中飘散着夜晚开放的白色花朵的香味。夜晚是如此的美妙,以至于你的灵魂似乎都不能忍受肉体的禁锢了,你觉得它已经做好了在空灵虚幻的空气中飘荡而去的准备,进而死神也成了你的至爱亲朋。”
我住在一个环状珊瑚岛上,在岛的低地部分,带状的陆地被一个环礁湖所围绕。这个岛的美丽之处在于海洋和天空,还有环礁湖水不同的颜色,以及椰子树林的优雅;但是斯特里克兰住的地方有种伊甸园的美,啊,我真希望你能看到那个地方摄人心魄的美,一处远离尘嚣的幽静之所,头顶蓝天,四周是种类繁多、郁郁葱葱的大树。那里是色彩的盛宴,香味弥漫,凉风习习,任何词语都无法描绘出这个人间仙境。他住在这里,忘却了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所忘却。
我凝视着他。他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眼睛里带着一丝嘲笑。但是除了这些,一时之间我好像看出了端倪,一个炙热的、饱受折磨的灵魂,目标是更为伟大的东西,它超越了与肉体捆绑在一起的,能够被领略的任何东西。我瞥见的是对某种无法描述的事物的热烈追求。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他的大鼻子和闪亮的眼睛,他的红胡须和乱蓬蓬的头发。我猛然有了一个奇想,外表只是一个躯壳,在我面前呈现的是一个脱离了肉体的灵魂。
我确实已经认不出他来了。首先,他留起了红胡须,乱蓬蓬的,好像从未修剪过,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头发也很长;但最让人感到吃惊的变化是他瘦了很多,这就使他的大鼻子显得傲慢地凸出来,也更凸显了颧骨,同时使得双眼似乎更大了。而他的太阳穴凹陷,身体形如枯槁。他还穿着五年前我见他时的同一件衣服,衣服已经破旧不堪,污渍点点,很多地方露出了线头,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晃里晃荡,好像是别人的衣服。我还注意到了他的手,脏兮兮的,指甲很长,筋骨毕露,又大又有力,但我却记不清他的双手还曾这么匀称。他坐在那儿,留给我一个很特别的印象,他的注意力全在棋局上——一个孔武有力的印象,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消瘦反而使这种印象更为突出。
在他的声音中,能听出某种激情,我不由自主地被感动了,似乎能够感觉到在他的身体里有种激昂的力量在斗争,能够感觉到某种东西非常强大,压倒一切,紧紧地把控着他,违背他的意愿。我无法理解,他真的好像被魔鬼附了体。我觉得魔鬼会突然转过身撕碎了他。但是,他看上去再普通不过了,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但没有让他感到尴尬。我想知道一个陌生人会怎么看待他:穿着破旧的诺福克夹克和戴着脏兮兮的圆顶礼帽坐在那儿;他的裤子肥大而皱皱巴巴,两只手也不干净;没有修边幅的下巴上都是红色的胡茬,小眼睛,大鼻子咄咄逼人,面容既粗野又粗糙。他的嘴很大,嘴唇很厚,很性感。不行,我无法给他定位。
我很怀疑,阿伯拉罕是否真的糟蹋了自己。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生活在自己喜爱的环境里,淡泊宁静、与世无争,这难道是糟蹋自己吗?与此相反,做一个著名的外科医生,年薪一万镑,娶一位美丽的妻子,就是成功吗?我想,这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人如何看待生活的意义,取决于他认为对社会应尽什么义务,对自己有什么要求。但是我还是没有说什么;我有什么资格同一位爵士争辩呢?
。一个艺术家——画家也好,诗人也好,音乐家也好,用他的崇高的或者美丽的作品把世界装点起来,满足了人们的审美意识,但这也同人类的性本能不无相似的地方,都有其粗野狂暴的一面。
他并没有象俗话所说的“寻找到自己”,而是寻找到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具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力量的灵魂。这幅画之所以能显示出这样强烈、这样独特的个性,并不只是因为它那极为大胆的简单的线条,不只是因为它的处理方法(尽管那肉体被画得带有一种强烈的、几乎可以说是奇妙的欲情),也不只是因为它给人的实体感,使你几乎奇异地感觉到那肉体的重量,而且还因为它有一种纯精神的性质,一种使你感到不安、感到新奇的精神,把你的幻想引向前所未经的路途,把你带到一个朦胧空虚的境界,那里为探索新奇的神秘只有永恒的星辰在照耀,你感到自己的灵魂一无牵挂,正经历着各种恐怖和冒险。
世界是无情的、残酷的。我们生到人世间没有人知道为了什么,我们死后没有人知道到何处去。我们必须自甘卑屈。我们必须看到冷清寂寥的美妙。在生活中我们一定不要出风头、露头角,惹起命运对我们注目。让我们去寻求那些淳朴、敦厚的人的爱情吧。他们的愚昧远比我们的知识更为可贵。让我们保持着沉默,满足于自己小小的天地,象他们一样平易温顺吧。这就是生活的智慧。”
有时候一个人的外貌同他的灵魂这么不相称,这实在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施特略夫就是这样:他心里有罗密欧的热情,却生就一副托比·培尔契爵士的形体。他的禀性仁慈、慷慨,却不断闹出笑话来:他对美的东西从心眼里喜爱,但自己却只能创造出平庸的东西;他的感情非常细腻,但举止却很粗俗。他在处理别人的事务时很有手腕,但自己的事却弄得一团糟。大自然在创造这个人的时候,在他身上揉捏了这么多相互矛盾的特点,叫他面对着令他迷惑不解的冷酷人世,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啊。
“昨天晚上听你邀请麦克费尔夫人跟你跳舞,我就猜得差不多。如果一个男人只跟自己妻子跳舞,这不会产生真正危害——她不愿跟你跳,我对此倒颇感欣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好不要跟人有过多交往。”
“在什么情况下?”
戴维森夫人透过夹鼻眼镜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戴维森夫人审视着他的神色,显然急于想知道是否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效果。
“你能想到吗?在我们初到那里时感到心灰意冷。要是我告诉你,那里的任何一个村子都不能找到一个好的未婚女孩,你简直无法相信。”
她极富技术性地运用了“好的”这个词语。
“戴维森先生和我讨论过这件事,我们决定从停办舞会开始——当地人对于舞会是很疯狂的。”
“本人年轻时对这个倒不反感。”麦克费尔医生说道。
接下来,他便看到他的妻子和戴维森夫人开始热切地交谈起来——她们的帆布躺椅本来就靠在一起的,一直聊了差不多两小时。他从她们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几次,以活动一下身体,便听到戴维森夫人愤怒的低语声,还看到妻子嘴巴大开着,脸色苍白,似乎正享受着一种令人惊异的体验。晚上在他们自己的船舱里,她把听来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不过语气减弱了许多。
“啊,我怎么跟你说的?”第二天早上,戴维森夫人欢欣雀跃地问他,“你听过更可怖的事吗?你懂得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是不是?即便你是一名医生。”
戴维森所在的教区由北萨摩亚的一组岛屿组成,各岛屿之间相隔遥远,所以经常要坐上轻舟远行,这时候,他妻子就留在总教区处理布道事务。一想到她布道时的精明强干,麦克费尔医生的心头就不由地下沉。谈起当地土著人的堕落时,她慷慨陈词,滔滔不绝,令人战栗,任何东西都不能让她消声;敏锐的感觉超乎寻常。在他们初识时,她便跟他说:
“你不知道,当我们最初上岛时,他们的婚姻习俗真是让人震惊,我没法跟你描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妻子,她会转述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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