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种看法,一些人出生在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偶然的事件把他们置于特定的环境中,但是他们对于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家园总有一种思乡之情。对于出生地而言,他们反而成了陌生人,从孩童时期他们就熟知的铺满落叶的小巷,或者他们曾经玩耍过的熙熙攘攘的街道,对他们来说,都只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一站罢了。在他们的亲友中度过了整个人生,却还形单影只,在他们熟悉的场景中仍感到孤独落寞。也许正是这种陌生感,使得人们满世界去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这种永恒的东西成为他们的依附之所。说不定某种根深蒂固的返祖现象驱策着浮萍般的漫游者重回故地,这块土地是他的祖先在远古时代一片混沌中离开的。有时一个人碰巧来到一个冥冥之中他感到是自己[...]
我对这些画的最后的印象是,为了表达心里的某种状态,画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我觉得要想寻得解释,就必须在那些最为困惑我的东西上下功夫。显然易见,色彩和形式对于斯特里克兰来说有一种意义,而且对他自身来说是非同寻常的,他处于无法忍受的状态下,一定要把他感受到了的东西传达出去。他只带着这种目的去创作。如果能够更接近他所寻求的、未知的那种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简化和扭曲色彩与线条。事实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在大量不相关事件的表象下,他要寻找某种对他来说更加有意义的东西。好像他已经明晰了宇宙的灵魂,受到驱使要表达出来。虽然这些画让我困惑和感到混乱,但我不能不被画中显然流露出来的感情所感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人可能对别人完全无视吗?”我说,与其说是讲给他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你要存在,就得依靠别人。想只为自己,只依靠自己活着的企图是荒谬的。早晚有一天,你会生病、疲惫和老去,随后,你会爬着回到人群当中。你在内心渴望别人的抚慰和同情时,你不感到羞愧吗?你正在尝试一种不可能的事情,你身上的人性迟早会向往人类共同的纽带的。”
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在某种条件下,过一种让自己最开心的生活,自己始终处于淡泊宁静之中,难道就是生活成了乱麻吗?而且,成为一名年收入一万英镑的著名外科医生,再娶上一个漂亮的太太,难道就是成功的标志吗?我想这取决于你对生活赋予什么意义,取决于你对社会应尽什么义务,取决于你对自己有什么要求。
二
关于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的文章既已写了这么多,看来我似乎没有必要再多费笔墨了。为画家树碑立传归根结底还是他的作品。当然喏,我比大多数人对他更为熟悉;我第一次和他会面远在他改行学画以前。在他落魄巴黎的一段坎坷困顿的日子里,我经常和他见面。但如果不是战争的动乱使我有机会踏上塔希提岛的话,我是不会把我的一些回忆写在纸上的。众所周知,他正是在塔希提度过生命中最后几年;我在那里遇见不少熟悉他的人。我发现对他悲剧的一生中人们最不清晰的一段日子,我恰好可以投掷一道亮光。如果那些相信思特里克兰德伟大的人看法正确的话,与他有过亲身接触的人对他的追述便很难说是多余的了。如果有人同埃尔·格列柯象我同思特里克兰德[...]
真实的故事根本不比虚构的故事更真实。
我要把女儿养大,让她成为一个自由的自立的人。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爱她,养育她,不是为了让她将来和哪个男人睡觉,从此把这辈子依附于他。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为了欣赏你所热衷的那些玩意我竭尽全力,为了向你展示我并非不是无知、庸俗、闲言碎语、愚蠢至极,我煞费苦心。我知道智慧将会令你大惊失色,所以处处谨小慎微,务必表现得和你交往的任何男人一样像个傻瓜。我知道你仅仅为了一己之私跟我结婚。我爱你如此之深,这我毫不在意。
小说的虚构也正是在此处。因为在男人身上,一般说来,爱情只不过是每天各种事务中所发生的一段小插曲而已,小说中却要强调它,把它放在重要位置上,对于实际生活,这是不真实的。男人们几乎都不会把它看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不过这些男人也不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甚至于那些把爱情看得很重的女人,对这些男人也看不起。女人们会被男人们奉承,被撩拨得春心萌动,但她们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可怜的人。甚至在恋爱期间短暂的间隔,男人们也会做其他一些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情,比如对从事谋生的买卖投入精力,专注于体育活动,对艺术兴趣盎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把自己的不同活动分别安排在不同的领域里,他们从事一项活动,就会暂时把[...]
我原以为当我看到他的画,会找到线索去理解他怪异的性格,结果我想错了。这些画只增加了原来就填满我心中的震惊,我比以前更加困惑了。只有一件事似乎我搞清楚了——也许这甚至也是想象——那就是他正激情满满地坚持获得自由,从束缚他的力量中挣脱出来。但是这种力量是什么,自由的底线又在哪里,依然模糊不清。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单枪匹马地战斗。他被囚禁在一个铜塔里,只能通过一些符号和他的同胞交流,这些符号没有共同的价值,所以它们的意义是模糊不定的。我们可怜巴巴地想把自己心中的财富传达给别人,但是别人没有力量来接收它们,所以我们只能孤独地前行。虽然并着肩,但心却没有在一起,无法了解我们的同胞,也不能被我们的[...]
我又想到了斯特罗伊夫夫妇。他们本来在蒙特马特尔那间温馨的画室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这一对夫妇是那么单纯、善良和好客,然而这种幸福却被无情的命运打击得支离破碎,我认为这是件残酷的事情。而最为残酷的是,这场悲剧实际上没有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日出日落,生活照旧,没有人因为这件悲惨的事生活得更糟糕。我还想过,就连迪尔柯,这个感情波动很大,而情感深度不够的男人,也会很快把事情淡忘。然而布兰奇的生命,当初怀着光明的希望和美妙的梦想走进生活,可如今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虚无和愚蠢。
在作家身上有种让人困惑的东西,作家的本能会使得他对人性中的种种怪癖感兴趣,而且兴趣盎然得道德感都无力抵制住这种专注劲儿,直到长期的习惯形成自然,应该具有的道德判断的敏感性都变得迟钝了。
这幅画的着色非常怪异,叫人感到心神不宁,其感觉是很难确切说清的。浓浊的蓝色是不透明的,有如刻工精细的青金石雕盘,但又颤动着闪闪光泽,令人想到生活的神秘悸动;紫色象腐肉似的叫人感到嫌恶,但与此同时又勾起一种炽热的欲望,令人模糊想到亥里俄嘉巴鲁斯统治下的罗马帝国;红色鲜艳刺目,有如冬青灌木结的小红果——一个人会联想英国的圣诞节,白雪皑皑,欢乐的气氛和儿童的笑语喧哗——,但画家又运用自己的魔笔,使这种光泽柔和下来,让它呈现出有如乳鸽胸脯一样的柔嫩,叫人神怡心驰;深黄色有些突兀地转成绿色,给人带来春天的芳香和溅着泡沫的山泉的明净。谁能知道,是什么痛苦的幻想创造出这些果实的呢?该不是看管金苹果园的赫斯珀[...]
也非常神秘。库特拉斯医生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既无法理解、又不能分析的感情。如果能够这样比较的话,也许一个人看到开天辟地之初就是怀着这种欣喜而又畏服的感觉的。这幅画具有压人的气势,它既是肉欲的,又充满无限热情。与此同时它又含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成分,叫人看着心惊肉跳。绘制这幅巨作的人已经深入到大自然的隐秘中,探索到某种既美丽、又可怕的秘密。这个人知道了一般人所不该知道的事物。他画出来的是某种原始的、令人震骇的东西,是不属于人世尘寰的。库特拉斯医生模模糊糊地联想到黑色魔法,既美得惊人,又污秽邪恶
我一面走路一面思索着他到这里以后的景况。最近一些日子我听到思特里克兰德不少轶事,不能不认真思考一下这里的环境。他在这个遥远的海岛上似乎同在欧洲不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引起别人的厌嫌;相反地,人们对他都很同情,他的奇行怪癖也没有人感到诧异。在这里的人们——不论是欧洲人或当地土著—— 眼里,他当然是个怪人,但是这里的人对于所谓怪人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对他从不另眼相看。世界上有的是怪人,他们的举止离奇古怪;也许这里的居民更能理解,一般人都不是他们想要做的那种人,而是他们不得不做的那种人。在英国或法国,思特里克兰德可以说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圆孔里插了个方塞子”,而在这里却有各种形式的孔,什么样子的塞子都能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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