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出发去地中海度假的时候,本是打算度完假后,就回伦敦到圣托马斯医院上班。一天清晨,当船停泊在亚历山大港,他从甲板上眺望这座城市,在阳光中,城市呈现一片白色,码头上熙熙攘攘;他还看到穿着破烂长袍的当地人,从苏丹来的黑人,吵吵闹闹成群结队的希腊人和意大利人,戴着塔布什帽、表情严肃的土耳其人。在阳光和蓝天下,他心中有种东西触动了自己,这种东西他说不清,道不明,他说道,就像平地里的一声惊雷。然后,他好像不满意这种说法,他又说,像某种天启。这种东西在他心中纠结,突然他感到一阵狂喜,一种美妙的、自由的感觉,觉得回到了故国家园,当时当地,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要在亚历山大港度过他的余生。他没费什么周折就离开[...]
塔希提岛的那一刻,他找到了家的感觉。蒂亚瑞告诉我,有一次斯特里克兰对她说:
“我一直在擦洗甲板,突然间有个家伙对我说:‘嗨,就在那儿。’我抬起头,看到一片岛的轮廓,我马上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我这辈子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地方,当我们靠得近了一些的时候,我似乎认出了它。有时候当我在岛上四处溜达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敢发誓我以前一定在这儿生活过。”
“有时,这个小岛确实能给人这种感觉,”蒂亚瑞说道,“我就听说过,一些船正在上货,有些水手登岸待上几个小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船上。我还听说有些人来这儿任职一年,他们对这个地方骂骂咧咧,离开时发下毒誓,宁可上吊也不回来了。可再过六个月,你却会再次看到他们[...]
她平生有三爱——笑话、葡萄酒和帅哥。能结识她,真是三生有幸。
她还是岛上最好的厨师,喜欢美食。从早到晚,你都能看见她坐在厨房的矮椅子上,一名中国厨师和两三个当地的女孩围着她转,她一边在发号施令,一边同所有各色人等聊着天,还一边品尝她设计出的各种美食。当她想对一位朋友表示一下敬意的时候,会亲自下厨露上两手。好客是她的天性,但凡鲜花宾馆有一口吃的,岛上的人就不用担心晚饭没有着落。她绝对不会因为客人付不起账单而把他们赶出宾馆。她总有一种希望,当他们能付得起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付清的。有一次一个住店的男人落魄了,她一连好几个月给这个人提供食宿。当一个中国洗衣工因为这个客人付不起洗衣费而拒绝再给他洗衣服时[...]
随后,科恩先生又说了几句让人刮目相看的话。
“我真希望可怜的斯特里克兰还活着呢,当我把二万九千八百法郎卖他画的钱给他时,真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这条街竟然有种罪恶的美丽。丑恶的淫欲弥漫在空气中,压抑而可怕,然而在这幅挥之不去,困扰你的景象中有种神秘的东西,你会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始力量把你推开,却同时又吸引着你。在这里,一切文明的体面都荡然无存,你感觉人们在和阴郁的现实面对面地打交道,氛围立刻变得紧张和充满悲剧性。
照尼科尔斯船长的叙述,斯特里克兰当时骂人的话和我所写出的并不完全一样,考虑到这本书打算作为家庭读物,我想还是最好,哪怕是牺牲点儿真实性,也要把他嘴里说出的话稍作改动,变成雅俗共赏的字眼,这样才适合在家庭圈子里传阅。
。他叙述他们两人在这个海港下层生活中的种种冒险经历,完全可以写成一本极有趣味的书,各种各样的人物竞相登场,学生们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材料,编辑成一本全面的关于流浪汉的大辞典。然而,我用几个段落写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从他俩身上得到这种印象,生活是紧张、粗野、野蛮、色彩丰富和活泼的。而我所知道的马赛这座城市,人群熙熙攘攘,阳光明媚,到处是舒适的宾馆和人满为患的餐馆,有钱人充斥其中,可他们平淡无奇、庸庸碌碌,与他俩的生活相比,他们的生活黯然失色。所以,那些亲眼见过尼科尔斯船长描绘给我听的景象的人真是值得羡慕啊。
尼科尔斯太太会派她的女儿,一个脸色苍白,但又阴沉着脸的七岁小女孩来宾馆。
“妈妈找你。”她带着哭腔说道。
“好的,好的,乖乖。”尼科尔斯船长赶忙答道。
他立马站起身来,陪着女儿沿路回去了。我想这是精神战胜物质的明证,所以我的跑题,至少还是有些寓意的好处的。
他长着一双蓝色的小眼睛,眼珠令人吃惊的灵活,我的手哪怕稍微一动,它们就能快速地跟着动,看上去让人感觉这人是个老江湖了。但是,在那一刻他倒是全心全意地对我,而且一副哥们义气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卡其布套装,双手看上去真应该好好洗一洗了。
斯特里克兰的性欲只占他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它无关紧要,有时还很烦人,他的灵魂目标在是其他地方。他也有狂野的激情,偶尔欲望也会充满他的身体,迫使他放浪形骸,纵欲狂欢一回。但他憎恨这种本能夺走了他自我控制的能力
当布兰奇看到,斯特里克兰除了偶尔会迸发出片刻激情,大多数时间对她都是冷淡的,心中一定充满了痛苦。甚至在我提到的激情时刻,她也认识到,对于他来说,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他取乐的工具;他还是一个陌生人,她试图用一切可怜的手段想把他和自己维系在一起,努力用舒适的生活网罗住他,但她殊不知他根本不在乎安逸的生活。她不辞辛苦地给他做他爱吃的东西,却不知道他对食物的好坏根本无所谓。她害怕让他一个人待着,总是无微不至地呵护他。当他的激情休眠的时候,她寻求去激起它,因为那时至少她还产生一种把他控制在手的幻觉。也许她动动脑筋也会想到,她锻造的锁链只会唤起他摧毁束缚的本能,就像厚玻璃窗户会使你的手指头发痒,[...]
。我当时根本没有感受到真正的艺术品会带给人的特殊的激动,斯特里克兰的画作带给我的印象就是让我困惑不安。而实际上,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要买上几幅,这是至今都让我自责的事,我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画的大部分现在都已经经过各种途径进入博物馆了,剩下的画被一些富有的业余收藏者如获至宝地收藏。我试图为自己开脱,我认为自己的品位还是不错的,但是也意识到了缺乏创新性。我对绘画知之甚少,我只是沿着别人已开拓出的道路信步走下去
从一个人的作品中可以洞察这个人本身。在社会交往中,他留给你的印象是他希望世人可以接受的表象,你要真正了解他,只能通过他的一举一动来推断,只能通过他无意识的表现,和他脸上露出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稍纵即逝的表情来判断。有时人们把一副假面具戴得炉火纯青,时间一久,连他们也觉得自己成了所扮演的人。但是,在他的书里或画里,一个真实的人会毫无防范地交出自己的全部,他的矫饰只会暴露他的空虚。上了漆的木板条看上去像铁条,但终归是木板条。矫饰出来的个性无法掩盖思想的平庸。对于敏锐的观察者而言,一个人创作出的,哪怕是最漫不经心的作品,也会泄露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一个人可能对别人完全无视吗?”我说,与其说是讲给他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你要存在,就得依靠别人。想只为自己,只依靠自己活着的企图是荒谬的。早晚有一天,你会生病、疲惫和老去,随后,你会爬着回到人群当中。你在内心渴望别人的抚慰和同情时,你不感到羞愧吗?你正在尝试一种不可能的事情,你身上的人性迟早会向往人类共同的纽带的。”
“跟我来,去看看我的画吧。”
“你想到过死亡吗?”
“我干吗要想?死不死无所谓。”
我凝视着他。他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眼睛里带着一丝嘲笑。但是除了这些,一时之间我好像看出了端倪,一个炙热的、饱受折磨的灵魂,目标是更为伟大的东西,它超越了与肉体捆绑在一起的,能够被领略的[...]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愚蠢的、无法求得平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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