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起了战事,八百土匪把一个大城团团围住,在城外各处放火.四百左右驻军同一百左右团丁站在城墙上对抗.到夜来流弹满天交织,如无数紫色小鸟振翅,各处皆喊杀连天,三点钟内城外即烧去了七百栋房屋.
不明白一切同人类生活相联结时的美恶,另外一句话说来,就是我不大能领会伦理的美.接近人生时,我永远是个艺术家的感情,却绝不是所谓道德君子的感情.可是,由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产生的各种无固定性的流动的美,德性的愉快,责任的愉快,在当时从别人看来,我也是毫无瑕疵的.我玩得厉害,职分上的事仍然做得极好.
我那么忙着,赤着双脚跑上街去又到冰冷的溪水里洗刮,又守在风箱边老半天,究竟为的是什么?就为的是临吃饭时惊讶他们那么一下.
我们部队到那地方除了杀人似乎无事可做.我们兵士除了看杀人,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做的.
我在那地方约一年零四个月,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一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皆懂透了.又看到许多所谓人类做出的蠢事,简直无从说起.这一份经验在我心上有了一个分量,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读子曰的城市中人爱憎感觉一致了.从那里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没看过的蠢事,听了些平常人没听过的喊声,且嗅了些平常人没嗅过的气味;使我对于城市中人在狭窄庸懦的生活里产生的做人善恶观念,不能引起多少兴味,一到城市中来生活,弄得忧郁强执不像一个人的感情了.
认定他是从土匪方面派来的探事奸细时,即刻就牵出营门,到那些乡下人往来最多的桥头上,把奸细头砍下来,在地面流一滩腥血.人杀过后,大家欣赏一会儿,或用脚踢那死尸两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经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开做事去了
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捉来时,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
第二天,我们就簇拥了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到市外田坪里把头砍了.
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小竹的山谷狭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人,再去搜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一共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两千.怀化小镇上也杀了近七百人.
但在山中小路上,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小竹的山谷狭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人,再去搜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一共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两千.怀化小镇上也杀了近七百人.
单是湘西一隅,除客军一混成旅外,集中约十万人.我们部队是游击第一支队,属于靖国联军第二军,归张学济管辖.全辰州地方约五千家户口,各部分兵士大致就有两万.当时军队虽十分庞杂,各军联合组织得有宪兵稽查处,故还不至于互相战争.不过当时发行钞票过多,每天兑现时必有二三小孩同妇人被践踏死去.每天给领军米,各地方部队为争夺先后,互相殴打伤人,在那时也极平常.
我们那两组学到后来得学打靶,白刃战的练习,终点是学科中的艰深道理,射击学,筑城学,以及种种不顺耳与普通生活无关系的名词.他们学到后来却是驰马射箭,再多学些便学摆阵,人穿了五彩衣服,扛了武器和旗帜,各自随方位调动,随金鼓声进退.我们永远是枯燥的,把人弄呆板起来,对生命不流动的.他们却自始至终使人活泼而有趣味,学习本身同游戏就无法分开.
但由于他是一个不识字的老战兵,见额外守备这一类小官时,也得谦谦和和地喊一声总爷.他不单教小孩子打拳,有时还鼓励小孩子打架,他不只教他们摆阵,甚至于还教他们洗澡赌博,因此家中有规矩点的小孩,却不大到他这里来,到他身边来的,多数是些寒微人家子弟.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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