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怪他对这门亲事望而却步。她在德比郡的时候就看出他想要博得她的欢心,可是他遭受了这一次打击以后,当然不会不改变初衷。她觉得丢脸,她觉得伤心;她后悔了,可是她又几乎不知道在后悔些什么。如今她已经不想攀附他的身份地位,却又忌恨他的身份地位;如今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听到他的消息,她可又偏偏希望能够听到他的消息;如今他们俩已经再不可能见面,她可又认为,如果他们俩能够朝夕聚首,那会多么幸福。她常常想,才不过四个月以前,她那么高傲地拒绝了他的求婚,如今可又心悦诚服地盼望他再来求婚,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会感到怎样的得意!她完全相信他是个极其宽宏大量的男人。不过,他既然是人,当然免不了要得意。
她并不是担心达西会把这事情向外界传开。讲到保守秘密,简直就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能使她信任;不过,这一次如果是别的人知道了她妹妹的丑行,她决不会象现在这样难受。这倒不是生怕对她本身有任何不利,因为她和达西之间反正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鸿沟。即使丽迪雅能够体体面面地结了婚,达西先生也决不会跟这样一家人家攀亲,因为这家人家本来已经缺陷够多,如今又添上了一个一向为他所不齿的人做他的至亲,那当然一切都不必谈了。
班纳特太太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下楼,遇到今天这么快乐的日子,她欢欣若狂,又坐上了首席。她并没有觉得羞耻,自然也不会扫兴。远从吉英十六岁那年起,她的第一个心愿就是嫁女儿,现在她快要如愿以偿了。她的思想言论都完全离不了婚嫁的漂亮排场;上好的细说纱,新的马车,以及男女佣仆之类的事情。她并且在附近一带到处奔波,要给女儿找一所适当的住宅;她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收入,也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她看了多少处房子都看不中,不是为了开间太小,就是嫌不够气派。
希尔奶奶立即表示非常高兴。她向伊丽莎白等一一道贺。后来伊丽莎白对这个蠢局实在看得讨厌透了,便躲到自己房间里去自由自在地恩忖一番。
可怜的丽迪雅,她的处境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总算没有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因此她还要谢天谢地。她确实要谢天谢地;虽说一想到今后的情形,就觉得妹妹既难得到应有的幸福,又难享受到世俗的富贵荣华,不过,只要回想一下,两个钟头以前还是那么忧虑重重,她就觉得目前的情形真要算是千幸万幸了。
伊丽莎白从他的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姐妹俩一块儿上了楼。曼丽和吉蒂两人都在班纳特太太那里,因此只要传达一次,大家都知道了。她们稍微透露出一点好消息,便把那封信念出来。班纳特太太简直喜不自禁。吉英一读完丽迪雅可能在最近就要结婚的那一段话,她就高兴得要命,越往下读她就越高兴。她现在真是无限欢喜,极度兴奋,正如前些时候是那样地忧烦惊恐,坐立不安。只要听到女儿快要结婚,她就心满意足。她并没有因为顾虑到女儿得不到幸福而心神不安,也并没有因为想起了她的行为失检而觉得丢脸。
卢卡斯太太待我们也好,她星期三早上来慰问过我们,她说,如果我们需要她们帮忙,她和她女儿们都乐意效劳。”
伊丽莎白大声说道:“还是让她待在自己家里吧,她也许真是出于一片好意,但是遇到了这样一件不幸的事,谁还乐意见到自己的邻居?他们帮我们忙帮不成功,慰问我们反而会叫我们难受。让她们在我们背后去高兴得意吧。”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秘密?为什么怕给人家发觉?为什么结婚要偷偷摸摸?哦,不,不,你这种想法不切合实际。你不是看到吉英信里说吗——连他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相信他不会跟她结婚。韦翰绝不会跟一个没有钱的女人结婚的。他根本办不到。丽迪雅除了年轻、健康、爱开玩笑之外,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吸引力,可以叫他为了她而放弃掉结婚致富的机会?至于他会不会怕这次羞耻的私奔使他自己在部队里丢面子,便把行为检点一下,那我就无法判断了,因为我无从知道他这一次的行为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你说的另外一点,我恐怕不大靠得住。丽迪雅的确没有个亲兄弟为她出头,他又看到我父亲平日为人懒散,不管家事,便以为他遇到这类事情,也会跟人家做父[...]
果说,大凡一个人爱上一个人,都是因为先有了感激之心,器重之意,那么,伊丽莎白这次感情的变化当然既合情理,又叫人无可非议。反而言之,世人有所谓一见倾心的场面,也有双方未曾交谈三言两语就相互倾心的场面,如果说,由感激和器重产生的爱情,比起一见倾心的爱情来,就显得不近人情事理,那我们当然就不能够再袒护伊丽莎白,不过还有一点可以替她交待清楚一下;当初韦翰使他动心的时候,她也许多少就采用了另一种比较乏味的恋爱方式。
“我当初本已看穿了他的人品,只怪我一时缺乏果断,没有大着胆子去办事。我只怕做得太过火,这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达西没有回答。他好象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煞费苦心地在深思默想。他双眉紧蹙,满脸忧愁。伊丽莎白立刻看到了他这副面容,而且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她对他的魔力一步步在消退了;家庭这样不争气,招来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自然处处都会惹得人家一天比一天看不起。她丝毫不觉得诧异,也不怪别人。她即使姑且认为他愿意委曲求全,也未必就会感到安慰,未必就会减轻痛苦。这反而足发使她愈加有自知之明。现在千恩万爱都已落空,她倒第一次感觉到真心真意地爱他。
达西真是忍无可忍了,只得回答道:“话是说得不错,可是,那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的事情;最近好几个月以来,我已经把她看做我认识的女朋友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这是一种恶意的攻击,伊丽莎白非要狠狠地还击她一下不可,于是她立刻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声调回答了她那句话。她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地对达西望了一眼,只见达西涨红了脸,恳切地望着她,达西的妹妹更是万分慌张,低头无语。彬格莱小姐如果早知道这种不三不四的话会使得她自己的意中人这样苦痛,她自然就决不会说出中了。她只是存心要打乱伊丽莎白的心思,她以为伊丽莎白过去曾倾心于那个男人,便故意说了出来,便她出出丑,让达西看不起她,甚至还可以让达西想起她几个妹妹曾经为了那个民兵团闹出多少荒唐的笑话。
吃东西的时候,达西先生走了进来,伊丽莎白便趁此辨别一下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希望他在场,还是害怕他在场。辨别的结果,虽然自以为盼望的心情多于害怕的心情,可是他进来了不到一分钟,她却又认为他还是不进来的好。
晚上她和舅母商谈,觉得达西小姐那么客气,回到彭伯里已经是吃早饭的时候,却还当天就赶来看她们,她们即使不能象她那样礼貌周全,至少也应该稍有礼貌,去回拜她一次。最后她们认为,最好是明天一大早就上彭伯里去拜候她,她们决定就这么办。伊丽莎白很是高兴,不过她只要问问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却又答不上来了。
她虽然不能千真万确地把这种爱情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可是她决不觉得讨厌,而且还深深地给打动了心,觉得应该让这种爱情滋长下去。她既然尊敬他,器重他,感激他,便免不了极其关心到他幸福;她相信自己依旧有本领叫他再来求婚,问题只在于她是否应该放心大胆地施展出这副本领,以便达到双方的幸福。
她对他颇有几分感激之心。她所以感激他,不仅因为他曾经爱过她,而且因为当初她虽然那么意气用事,斩钉截铁地拒绝过他,错怪过他,如今他却决不计较,反而依旧爱她。她本以为他会恨她入骨,决不会再理睬她,可是这一次邂逅而遇,他却好象急不待缓地要跟她重修旧好。提到他们俩人本身方面的事情,他虽然旧情难忘,可是语气神态之间,却没有粗鄙怪癖的表现,只是竭力想要获得她亲友们的好感,而且真心诚意地要介绍她和他的妹妹认识。这么傲慢的一个男人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谦虚,这不仅叫人惊奇,也叫人感激,这不能不归根于爱情,浓烈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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