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白虽然也随口答应,把眼睛朝着他们指定的方向张望一下,可是她好久都辨别不出一景一物,简直无心去看。她一心只想着彭伯里大厦的一个角落里,不管是哪一个角落,只要是达西先生现在待在那儿的地方。她真起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些什么,他心目中怎样看待她,他是否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对她有好感。他也许只是自以为心头一无牵挂,所以对她特别客气,可是听他说话的声调,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又不象是一无牵挂的样子。她不知道他见了她是痛苦多于快乐,还是快乐多于痛苦,可是看他那副样子,决不象是心神镇定。
想起了方才见面时那种别扭的情形,她脸上不禁红了又红。他的态度完全和从前两样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居然还会走上前来跟她说话,光是这一点,就叫人够惊奇的了;何况他出言吐语,以及问候她家里人的平安,又是那么彬彬有礼!这次邂逅而遇,他的态度竟这般谦恭,谈吐竟这般柔和,她真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上次他在罗新斯花园里交给她那封信的时候,他那种措词跟今天成了怎样的对比!她不知道如何想法才好,也不知道怎样去解释这种情景。
他客客气气地问候她家里人的平安,她却诧异慌张得不敢抬起眼睛来朝他脸上看一眼,简直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他几句什么话。他的态度跟他们俩上一次分手的时候完全两样,这使她感到惊奇,因此他每说一句话都使她越发觉得窘;她脑子里左思右想,觉得闯到这儿来被人家发现,真是有失体统,这短短的几分钟竟成了她生平最难挨的一段光阴。他也不见得比她从容,说话的声调也不象往常那么镇定。他问她是几时从浪搏恩出发,在德比郡待了多久,诸如此类的话问了又问,而且问得很是慌张,这足以说明他是怎样的心神错乱。
他们穿过草地,走向河边,伊丽莎白这时候又掉过头来看了一直,舅父母也都停住了脚步,哪知道她舅舅正想估量一下这房子的建筑年代,忽然看到屋主人从一条通往马厩的大路上走了过来。
他们只相隔二十码路光景,他这样突然出现,叫人家简直来不及躲避。顷刻之间,四只眼睛碰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涨得血红。只见主人吃惊非凡,竟楞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是他立刻定了一定心,走到他们面前来,跟伊丽莎白说话,语气之间即使不能算是十分镇静,至少十分有礼貌。
“他是个开明的庄主,又是个最好的主人;”她说,“他不象目前一般撒野的青年,一心只为自己打算。没有一个佃户或佣人不称赞他。有些人说他傲慢;可是我从来没看到过他有哪一点傲慢的地方。据我猜想,他只是不象一般青年人那样爱说话罢了。”
“他被你说得多么可爱!”伊丽莎白想道。
一个个房间都高大美观,家具陈设也和主人的身份颇为相称,既不俗气,又不过分侈丽,比起罗新斯来,可以说是豪华不足,风雅有余,伊丽莎白看了,很佩服主人的情趣。她心里想:“我差一点就做了这儿的主妇呢!这些房间也许早就让我走熟了!我非但不必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参观,而且还可以当作自己的住宅来受用,把舅父母当做贵客欢迎。可是不行,”她忽然想了起来,“这是万万办不到的事:那时候我就见不到舅父母了,他决不会允许我邀他们来。”
她幸亏想起了这一点,才没有后悔当初的事。
伊丽莎白高兴极了。她从来不曾看到过一个比这里更富于自然情趣的地方,也没有见过任何地方的自然之美能象这儿一样的不受到庸俗的沾损。大家都热烈地赞赏不已,伊丽莎白顿时不禁觉得:在彭伯里当个主妇也还不错吧。
伊丽莎白听到这些话,不由得微微一笑,她只稍微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做声。她看出他又想在她面前把那个老问题拿出来发一通牢骚,她可没有兴致去怂恿他。这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他表面上还是装得象平常一样高兴,可没有打算再逢迎伊丽莎白;最后他们客客气气地分了手,也许双方都希望永远不再见面了。
韦翰听到她这一番话,不知道应该表示高兴,还是应该表示不相信。韦翰见她说话时脸上有种形容不出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和焦急。她又接下去说:
“我所谓达西先生跟人处熟了也就好了,并不是说他的思想和态度会变好,而是说,你同他处得愈熟,你就愈了解他的个性。”
韦翰一听此话,不禁心慌起来,顿时便红了脸,神情也十分不安。他沉默了好几分钟以后,才收敛住了那股窘相,转过身来对着她,用极其温和的声调说:
倘若丽迪雅和她母亲知道她这次跟父亲谈话的内容,她们一定要气死了,即使她们两张利嘴同时夹攻,滔滔不绝地大骂一阵,也还消不了她们的气。在丽迪雅的想象中,只要到白利屯去一次,人间天上的幸福都会获得。她幻想着在那华丽的浴场附近,一条条街道上都挤满了军官。她幻想着几十个甚至几百个素昧生平的军官,都对她献殷勤。她幻想着堂皇富丽的营帐,帐幕整洁美观,里面挤满了血气方刚的青年小伙子,都穿着灿烂夺目的大红军服。她还幻想到一幅最美满的情景,幻想到自己坐在一个帐篷里面,同时跟好多个军官在柔情密意地卖弄风情。
“好孩子,放心好了。你和吉英两个人,随便走到什么有熟人的地方,人家都会尊敬你们,器重你们;你们决不会因为有了两个——甚至三个傻妹妹,就失掉了体面。这次要是不让丽迪雅到白利屯去,我们在浪搏恩就休想安静。还是让她去吧。弗斯脱上校是个有见识的人,不会让她闯出什么祸事来的;幸亏她又太穷,谁也不会看中她。
伊丽莎白说:“丽迪雅那样轻浮冒失,一定会引起外人注目,会使我们姐妹吃她的大亏——事实上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你要是想到了这一点,那你对这桩事的看法就会两样了。”
“已经使你们吃了大亏!”班纳特先生重复了一遍。“这话怎么说:她把你们的爱人吓跑了不成?可怜的小丽萃呀,甭担心。那些经不起一点儿小风浪的挑三剔四的小伙子。因为看见了丽迪雅的放荡行为,而不敢向你们问津?”
“你完全弄错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因为吃了亏才来埋怨。我也说不出我究竟是在埋怨哪一种害处,只觉得害处很多。丽迪雅这种放荡不羁、无法无天的性格,确实对我们体面攸关,一定会影响到我们的社会地位。
伊丽莎白心想,她自己固然决不会有这样粗卤的谈吐,可是这种粗卤的见解,正和她以前执迷不悟的那种成见一般无二,她想到这里,很是惊愕。
不过,她实在等不及到了浪搏恩以后,再把达西先生求婚的事情告诉吉英,她好容易才算耐住了性子。她知道她自己有本领说得吉英大惊失色,而且一说以后,还可以大大地满足她自己那种不能从理智上加以克服的虚荣心。她真恨不得把它说出来,只是拿不定主意应该怎样跟吉英说到适可而止,又怕一谈到这个问题,就免不了多多少少要牵扯到彬格莱身上去,也许会叫她姐姐格外伤心。
她倒并不觉得遗憾。夏绿蒂好不可怜!叫她跟这样的男人朝夕相处,实在是一种痛苦。可是这毕竟是她自己睁大了眼睛挑选的。她眼看着客人们就要走了,不免觉得难过,可是她好象并不要求别人怜悯。操作家务,饲养家禽,教区里的形形色色,以及许许多多附带的事,都还没有使她感到完全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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