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寿命变长,
精确度却减小,
句子也变得更短。
我们旅行得更快,更远,更频繁,
带回的不是回忆而是投影片。
这张是我和某个家伙。
那张是我的前夫吧。
这里大家都没穿衣服,
所以想必是在海滨某个地方。
辛波斯卡“把诗歌当作生命的回答,当作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想和责任的语言工作的方式”。
作为二十世纪波兰文坛上独树一帜的女诗人,辛波斯卡总是与傲慢和雄辩无缘,有时候,甚至会给人以柔弱的感觉。然而,在这柔弱之中,她倾注了对生活、对世界的最大限度的爱。她是备受苦难的二十世纪波兰的女儿,但并不钟情于政治,也不关注热门的宏大主题。她专注于日常生活中微小的事物。米沃什在《论辛波斯卡》中曾说:“她在诗中是弱小的。她的诗只是一句碎语。”
两个月后,她站在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上发表演说时,她一直在强调对于世界的“我不知道”的态度:“在诗歌语言中,每一个词语都被权衡,绝无寻常或正常之物。没有一块石头或一朵石头之上的云是寻常的。没有一个白昼和白昼之后的夜晚是寻常的。总之,没有一个存在,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是寻常的。”这是对世界永恒的未完成状态的尊重,也是人类希望的来源。
八岁起,辛波斯卡随父母迁居到波兰南部古城克拉科夫,并在这里居住了大半个世纪,直至生命的终点。她的家位于市中心,是一所两室小屋。2012年2月1日深夜,辛波斯卡就在这所屋子里安静地闭上眼睛,她在沉睡中完成了八十八年的生命。这是从一次完整而静谧的生命中延伸出来的死亡。她的窗外有一株白杨。我们可以想象,她每天走到窗口凝视树木时的静默神情:
生前栽于屋旁花园中的树
仍在为他生长。
“我不想成为上帝或英雄。只想成为一棵树,为岁月而生长,不伤害任何人。”这是波兰诗人米沃什的诗句,用来总结米沃什的好友——另一位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一生极其贴切。
随风而起的一粒灰尘
是来自外层空间的一颗流星。
一枚指纹是一座辽阔的迷宫,
它们可能在那儿集合
进行无声的游行,
它们看不见的《伊利亚特》和《奥义书》。
它们甚至没有像样的内脏。
不知性别、童年、老年为何物。
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存在——或不存在。
然而它们决定我们的生死。
玻璃片根本没碰到它们,
它们未受任何一重阻碍,
空间宽裕,可恣意妄为。
她要我只为她而活,只与她一起生活。
最好是在黑暗、上锁的房间,
而我老规划着当下的阳光,
流动的云,以及脚下的路。
有时候我受够了她。
我提议分手,从此一刀两断。
她怜悯地对我微笑,
因为她知道那也会是我的末日。
她急切地把旧信件、老照片硬塞到我面前,
翻启重要与不重要的旧账,
要我重新审视被忽略的景象,
让已逝的往事进驻。
在她的故事里,我总是比较年轻。
这很好,但干吗老是旧调重弹。
每一面镜子都带给我不同新貌。
对回忆而言我是个很糟的聆听者。
她要我不间断地听她说话,
而我却毛毛躁躁,坐立难安,
爱听不听的,
出去,回来,又出去。
空洞的告别,敷衍的微笑,
不带一丝情感。
她在消失的当下,
匆忙之中忘了带走围巾。
我们结结巴巴地交谈。
时间在她劣质的表上
依然摇摆不定而廉价,
在我的表上则昂贵且精准许多。
地表上数十亿张脸孔。
你的,我的,谁的——
你永远不会知道。
大自然必是想愚弄我们,
而且为了赶上进度,充分供货,
她开始自遗忘的镜子
打捞那些早已沉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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