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股东一进门,他便留了神,把自己的一言一笑都安排得象蜗牛的触角似的,去试探,警惕。
丁主任的心中老挂念着那一万元的租金。他时常调动着心思与语言,在最适当的机会暗示出催钱的意思。
“画家?画家?”龙虾一边问,一边往前凑,作着梦的眼睛居然瞪圆了。
“老谢!”丁主任的有肉而滚热的手拍着老谢的肩膀,“呕,恩施?好地方!乡亲!要得么!”于是,老谢也缴了械。
“老张!”丁主任最富情感的眼,象有两条紫外光似的射到老张的心里,“你是广元人呀?乡亲!硬是要得!”丁主任解除了老张的武装。
他吃得好,穿得舒服,睡得香甜,永远不会发愁。他绝对没有任何理想,所以想发愁也无从发起。
他老在说话,而并没说什么。“是呀”,“要得么”,“好”,这些小字眼被他轻妙地插在别人的话语中间,就好象他说了许多话似的。到必要时,他把这些小字眼也收藏起来,而只转转眼珠,或轻轻一咬嘴唇,或给人家从衣服上弹去一点点灰。这些小动作表现了关切、同情、用心,比说话的效果更大得多。
们,连场长带股东,谁没吃过农场的北平大填鸭,意大利种的肥母鸡,琥珀心的松花,和大得使儿童们跳起来的大鸡蛋鸭蛋?谁的瓶里没有插过农场的大枝的桂花、腊梅、红白梅花,和大朵的起楼子的芍药,牡丹与茶花?谁的盘子里没有盛过使男女客人们赞叹的山东大白菜,绿得象翡翠般的油菜与嫩豌豆?
场长,虽然是场长,是不能、不肯、不会、不屑于到农场来监督指导一切的。
前面是刚由一个小小的峡口转过来的江,江水在冬天与春天总是使人愿意跳进去的那么澄清碧绿。
二铁楞住了。他的脑子——没受过任何训练——是不会细想什么的。平日,只凭心血来潮,要作什么就作了,结果如何,全不考虑。
不行,老母亲的白发与没了牙的嘴不容许他去作英雄。走回家来,他无论是拔麦子,还是劈高粱叶,都在全村考第一。他把作英雄的力气用在作庄稼活上。不为讨谁的好,只为把力气消耗出去。
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呢。他并不怕母亲,也未曾从书本上明白了何为孝道。也许是什么一点民族文化的胶合力吧,把他多多少少的粘在中国的历史上,他究竟是个中国人,因而他对母亲就有许多不好意思的地方。好象母亲的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这条野驴拴在门外的榆树上。
二铁不闲着则已,一有空闲,他就不由的质问自己,为什么那个黑矮子可以作出惊天动地的事来,而自己这个黑矮子只蹲在家里拔麦子耪大地?他渴想得到一把手枪。有了枪,他便上北平。他不再面对着北山出神了,北平才是真正可以露脸的地方;他的心和脸一齐朝了南。
他不知道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但是日本人这一名词在他心中差不多和苍蝇臭虫同样的讨厌。现在“东洋鬼”加在他自己身上了,他没法忍受。他想用拳头消灭这个可恶的绰号。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