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上還有前天晚上她都夢見弗洛拉了。在第一個夢裏,弗洛拉徑直走到床前,嘴裏叼着一隻紅蘋果,而在第二個夢裏——也就是在昨天晚上——它看到卡拉過來,就跑開了。它一條腿似乎受了傷,但它還是跑開了。它引導卡拉來到一道鐵絲網栅欄跟前,也就是某些戰場上用的那一種,接下去它——也就是弗洛拉——從那底下鑽過去了,受傷的腳以及整個身子,就像一條白鳗魚似的扭着鑽了過去,然後就不見了。
她在蓝杉树酒店当服务员,专门清理房间。刷浴缸、铺床、给地毯吸尘、擦拭镜子。她喜欢这份工作。这些事情把她的思想控制在某个范围内,让她筋疲力尽,晚上能睡着觉。
那她还能去关心什么呢?她又要怎样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呢?
在她正在逃离他的时候——也就是此刻——克拉克仍然在她的生活里占据着一个位置。可是等逃离结束,她自顾自往前走自己的路时,她又用什么来取代他的位置呢?又能有什么别的东西——别的人——能成为如此清晰鲜明的一个挑战呢?
那天早晨克拉克对于来往车辆的关注(他们已经来到四〇一公路了),他对卡车性能的担忧,他简短的回答,他稍稍眯紧的眼睛,甚至是他对她轻飘飘的喜悦稍稍感到的厌烦——所有这一切,无不使得她心醉神迷。同样吸引着她的还有他过去那种不太正规的生活,他坦然承认的孤独寂寞,他对马匹有时会显露出来的柔情——对她也是这样。她把他看作是二人未来生活的设计师,她自己则甘于当俘虏,她的顺从既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心悦诚服的。
"菲奧娜,我給你帶來了一個驚喜。 你記得奧布里嗎? ”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彷彿一陣陣風吹著她的臉。 吹進她的臉,吹進她的腦海,把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我記不清名字。" 她的聲音很刺耳。
然後她費力地恢復了某種帶有嘲弄的優雅,那種表情也隨之消失了。 她小心地放下書,站起來,抬起胳膊摟住他。 她的皮膚或呼吸發出淡淡的新鮮氣味,他感覺就像剪下來的花莖在水裡泡得太久以後的氣味。
"很高興見到你。" 她說,拉著他的耳垂。
"你不能就這麼走掉,"她說,"仿彿你在世上已經無牽無掛一樣拋棄了我。 拋棄了我,拋棄了。 ”
他把臉貼在她的白髮、粉紅的頭皮和她那形狀可愛的腦袋上。 他說,不會的。
他認為她向他求婚或許也是個玩笑,那是在一個寒冷晴朗的日子,在斯坦利港的海濱。 沙子吹打著他們的臉,海浪把一堆堆碎石推到他們腳下。
"你覺得好玩嗎——"菲奧娜叫喊著,"你覺得我們結婚會好玩嗎? ”
他接受了她的求婚,是的。 他永遠也不想離開她。 她朝氣勃勃,迸發著生命的火花。
她戴著傻乎乎的羊毛帽子,穿著印有藍色紫色卷兒的夾克,就是他在超市裡看見當地婦女穿的那種。
事實上一定是他們不想費心整理尺碼差不多的女人們的衣櫃。 他們覺得沒有什麼問題,女人們反正也認不出自己的衣服。
他們也給她剪了發,剪掉了她天使般的光環。
沒人會承認玩弄女性的人(如果格蘭特不得不那樣稱呼自己的話——和夢中責駡他的男人相比,他連一半的戰利品或情感糾紛都沒有)的生活中會有善意、慷慨甚至犧牲的行為。 也許一開始沒有,但是至少在事情進行的過程中會有。 很多次為了迎合女人的驕傲和脆弱,他獻出了更多的愛——或更強烈的激情——比任何他真正感受到的愛都要多,以至於他發現,自己面對的對是傷害、利用和摧毀自尊等罪名的控訴。 還有欺騙菲奧娜的罪名——他當然是欺騙了她——但是,像其他人對待妻子那樣離開她,真的會更好嗎?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 儘管其他地方有令人不安的要求,他從來都沒有停止與菲奧娜做愛。 他從來沒有一個晚上不是和她在一起。
她臉上和脖子上核桃般的棕褐色——他現在相信是曬的——很可能會延伸到她的乳溝,深深的乳溝,绉綢一樣的皮膚,洋溢著香味和熱度。 他那樣想著,撥下了已經記下的號碼。
他不記得奧布里妻子的任何事情,除了他在停車場看見她穿的格子花呢裙。 當她彎腰探進車的後備箱,夾克的下擺張開。 他的印象是細腰和大屁股。
她今天沒有穿格子花呢套裝,而是穿了棕色系腰帶的便褲和粉紅毛衣。 他對腰的印象是對的——緊緊的皮帶表明她特別重視。 如果不扎可能更好些,因為腰帶上下都鼓出了一大塊。
以抗拒。
到处都是鸟儿。天蒙蒙亮就唱上了的红翅乌鸫、知更,还有一对鸽子。此外还有成群结队的乌鸦、从湖上出来巡游的水鸥,以及栖蹲在半英里外那棵枯死的橡树枝干上的大秃鹫。一开始,它们只是蹲在枝子上,晾干自己厚实的羽翼,偶尔才腾起身子试飞一下,转上几个圈子,接着又安顿下来,好让阳光和温暖的气流再把自己弄得舒服些。再过上一两天,等
除此之外,菲奧娜骨骼小巧,藍寶石般的小眼睛完全不像她母親。 她的嘴微微翹起,現在她塗了口紅來突出自己的嘴唇——這通常是離開家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今天她像極了自己——坦率而茫然,甜美而諷刺。
大巴又上来了几位在这一站等着的带着大包小包的乘客。一个妇女和一个坐在折叠式婴儿车里的娃娃在跟送行的什么人挥手告别。身后的房屋、充当车站的咖啡屋也一点点在往后退去。一股废气喷向砖墙和窗子,仿佛都要把它们吹化了似的。在这生命中的紧要关头,卡拉挣扎着让她那巨大的身躯和灌了铅似的腿脚站立起来,朝前踉跄走去,并且喊道:“让我下车。”
那位司机刹住车,恼火地喊道:“你不是要去多伦多吗?”车上人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谁都没能体会到她正在痛苦之中。
“我必须得在这儿下去。”
她是会不知所措的。打出租车,告诉司机一个自己都很陌生的地址,第二天早上起来,刷完牙,便往一个陌生世界里闯?她又究竟是为什么要去找工作,把食物往嘴里一塞,就搭上公交车把自己从一个地方带往另外一个地方呢?
她双脚此时距离她的身体似乎很远。她的膝盖,穿在不是自己的硬绷绷料子的裤子里,犹如灌了铅般的沉重。她像匹被捶击过的马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可是又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了。她现在的状态特别糟糕,她得抑制住、控制住自己。“得控制住自个儿嘛。”克拉克有时会这么说她,在经过一个房间见到她蜷缩成一团,想不哭,却又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时候。
大巴在另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从她登上车子起,这已经是第三站了,这就说明车子经过第二站时她甚至都没察觉到。大巴一定停下来过,司机也一定报过站名,可是她让惊慌弄得糊里糊涂的,竟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很快大巴就要拐上高速公路,直奔多伦多了。
但是,她会不知所措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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