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尔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风格,使其吻合他拍摄的人物的社会阶层。专业人士和富人往往是在户内拍摄的,不用道具。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劳工和社会弃儿则通常有个表示他们所处位置的背景(通常是户外),由这背景来说明他们的身份——仿佛不可以假设他们也拥有一般在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达到的那些自足的身份似的。
但是这种多样性并没有消除阶级优越感。桑德尔的折衷风格泄露了他的弱点。有些照片不经意、流畅、自然,另一些则幼稚和令人尴尬。
大多数具有纪实意图的摄影,要么被穷人和不熟悉的事物这些极具可拍摄性的题材所吸引,要么被名人所吸引,但桑德尔不同,他的社会抽样异乎寻常、煞费苦心地广泛。
像迈布里奇一样,桑德尔把社会秩序分解成无数的社会类型,以此来阐明社会秩序。
桑德尔并不是在寻找秘密;他是在观察典型人物。社会不包含神秘。
科学家建立世界的库存,道德家专注于棘手的问题。
摄影师的敬畏使他们变得有趣;时间则使他们变得无害,简直太有人情了。
超现实的,是照片所施加——和跨越——的距离: 社会距离和时间距离。从中产阶级的摄影角度看,名人就像贱民一样诡秘。摄影师并不需要对他们已定型的素材采取反讽、聪明的态度。怀着虔诚、尊敬的好奇,也可以做得同样出色,尤其是在处理最普通的题材时。
但从根本上说,相机把每个人变成别人的现实中的游客,最终变成自己的现实中的游客。
把摄影设想为社会纪实,是那种被称作人道主义的、本质上是中产阶级的态度的一件工具,这种态度既热忱又刚好可以忍受,既好奇又淡漠——把贫民窟视作最迷人的装饰。
吸引闲逛者的,不是城市的各种官方现实,而是其污秽的黑暗角落,其受忽略的人口——一种非官方现实,它隐藏在中产阶级生活表面的背后。摄影师“擒拿”这种现实,如同侦探擒拿一名罪犯。
事实上,摄影首先是作为中产阶级闲逛者的眼睛的延伸而发挥其功能的,闲逛者的感受力是如此准确地被波德莱尔描述过。摄影师是侦察、跟踪、巡游城市地狱的孤独漫步者的武装版,这位窥视狂式的逛荡者发现城市是一种由众多骄奢淫逸的极端所构成的风景。闲逛者是深谙观看之乐的行家,是移情的鉴赏者,在他眼中世界是“如画”的。
无所不在的摄影师带着好奇、超脱、专业主义来观看他人的现实,操作起来就如同这种活动超越阶级利益似的,如同该活动的视角是放诸四海而皆准似的。
一百多年来,摄影师们一直都周旋在被压迫者周围、守候在暴力现场——怀着一颗引人注目的良心。社会悲惨鼓舞这些生活舒适者,使他们有了拍照的迫切感——而这是最温柔的捕食行为——以便记录一个隐蔽的现实,即是说,对他们而言隐蔽的现实。
阶级是最高深的神秘: 富人和有权势者的耗之不尽的魅力,穷人和被社会遗弃者的谜似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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