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妻子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回答。
“你会——”
“如果你不是仿生人,”里克打断她,“如果我可以合法娶你,我会。”
蕾切尔说:“或者我们可以非法同居,只是我没有生命。”
“法律上,你没有生命。但其实你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不是由半导体线路搭起来的,跟那些假动物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机的实体。”只是两年后,他想,你会磨损殆尽,失去生命。因为我们一直解决不了细胞更替的问题,像你指出的那样。所以,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的日子,他想,作为赏金猎人。解决贝蒂夫妇之后,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在今晚这事之后。
蕾切尔说:“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的寿命有多长吗?我已经存在了两年。你算算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犹豫一下,说:“大约还有两年。”
“他们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是说细胞更替。永久或半永久的自动更新。唉,只能这样了。”她开始使劲擦干自己,脸上再无表情。
“我很遗憾。”里克说。
“见鬼,”蕾切尔说,“我很遗憾我说到这个。总之,这样的话,真人就不能跟仿生人私奔,去过什么幸福生活了。”
“你们枢纽6型也一样吗?”
“取决于新陈代谢,而不是脑单元。”她快步走出浴室,套上内裤,开始着装。
“一个仿生人,”他说,“不会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之一。”
“那么,”勒夫特小姐说,“你肯定是个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她继续,“你的工作就是杀掉仿生人,对吗?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赏金猎人,”里克说,“但我不是仿生人。”
“你要我做的这个测试,”她的声音现在又恢复了常态,“你自己做过吗?”
“做过。”他点头道,“很久很久以前,刚加入警察局时就做过了。”
“也许那是假记忆。仿生人不是有时会被植入假记忆吗?”
里克说:“我的上司知道测试结果。那是强制必须做的测试。”
“也许曾有个跟你一样的真人,后来某个时候你杀了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对真实动物的渴求。在他内心深处,对那只电子羊的不满再次凝聚起来。他一直像对待真绵羊一样照顾和关心那只电子羊。被一个死物奴役,他想。它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跟仿生人一样,它没有能力理解别的生命存在。他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电子动物与仿生人的相似性。电子羊,他思索,可以看成是仿生人的低端型号,是低劣很多的机器人。或者反过来,仿生人可以看成是高度发达进化的假动物。这两种视角都令他厌恶。
大村榨取穷人的血汗,在五十年代大萧条时期,对穷困潦倒、无业可就的退役军人更是毫不手软。但也正是日本的一个商会制止了大村牟取暴利的行径。日本人的民法严厉苛刻,但公正合理。现如今,像大村那样的违法行为已经再没听说过了。这要归功于被占领土上那些日本官员的清正廉洁,特别是战时内阁倒台之后派驻过来的官员。
“我问的有关贝恩斯先生的问题,通过道的神秘运算,得到升卦第四十六,是个吉卦。初爻是六,二爻是九。”他的问题是:我和贝恩斯先生打交道,是否能成功?二爻上的“九”告诉他会成功。爻辞说:人若心诚。礼轻亦助人。无咎。
“刚才,”田芥先生说,“我又问了一卦。为了保密,我不能把我的问题告诉你,拉姆齐先生。”他的语气实则暗示:你和你们美国人没有资格知道我们日本人处理的事务。“但是可以告诉你,我得到的结果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拉姆齐先生和艾芙莱吉恩小姐都专注地看着他。“和贝恩斯先生有关。”田芥说。他俩都点了点头。
“显然,这预示两点钟的时候,齐尔丹先生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田芥先生停了停,“老实说,美国工艺品,我鉴别起来没有把握,因此——”他顿了一下,想挑一个合适的措辞。“因此,请你——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拉姆齐先生,请你来帮忙。当然,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拉姆齐先生没有说话。尽管他努力掩饰,却仍藏不住那种受伤、愤懑和绝望的表情。
“先生,你是美国人的后代。尽管你花功夫把自己的肤色染黑了。”他审视着拉姆齐先生。“是太阳灯照黑的,”拉姆齐先生轻声辩解,“只是为了多吸收维生素D。”但他流露出的屈辱表情出卖了他。“我向您保证,我依然保有纯正的——”他结结巴巴的,“我没有完全抛弃——美国的民族印记。”田芥先生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请重新开始吧。”录音机又呼呼响了起来。“问卜的时候,我占得大过卦第二十八,并且在第五爻上得一个预凶的九爻。爻辞说:枯杨开新花。老妇新出嫁。无毁又无誉。
“我在问卜神谕。”田芥先生说道。这时,艾芙莱吉恩小姐又重新进来坐下,手里还拿着录音机。“你知道,贝恩斯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对于所谓的东方文化,他持有日耳曼人的观点。我可以给他看看中国书法和德川时期的陶瓷真品,让他大吃一惊,对东方艺术有真正的了解……但是,让他改变对东方文化的看法,不是我们要做的工作。”“我明白。”拉姆齐先生说。听到田芥先生的这番言论,他专注的表情露出一丝痛苦,那张白种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因此,我们要迎合他的偏见,送他一件贵重的美国工艺品。”“没错。”
“好的,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放下录音机,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办公室。年轻的拉姆齐先生走进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货物清单文件夹。他戴着美国中西部平原印第安人风格的亮色领结,上身是花格子衬衫,下身是低腰紧身牛仔裤。非常时尚。他微笑着向田芥先生走去。“田芥先生,您好。”他说道,“今天天气真好。”田芥先生鞠了一躬。看到田芥先生鞠躬致意,拉姆齐先生连忙也挺直身子鞠了一躬。
田芥先生开始说:“我求问过神谕,我问‘我和齐尔丹先生的会面是吉还是凶’。令我不快的是,我得了一个凶卦。大人在上,横梁下塌,中间压力太大。所有的平衡都被破坏了,远离中道。”录音机发出呼呼的转动声。田芥先生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艾芙莱吉恩小姐期待地看着他。录音机的呼呼声也停了下来。“请拉姆齐先生来一下。”田芥先生说道。
艾芙莱吉恩小姐点了点头。她是个美国姑娘,身材高挑,棕色头发。“‘快速录音王’准备好了吗?”田芥先生问。“准备好了,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坐下来,放好手提式电池录音机。
田芥先生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艾芙莱吉恩小姐,请你把录音机带进来。”外间办公室的门拉开了,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进来。她今天在头上插了几朵蓝色的小花,显得特别可爱。“紫丁香。”田芥先生留意到。养花他在行,他曾经在故乡北海道养过许多花。
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纽约时报》的剪报,上面有贝恩斯先生最近的一次演讲。田芥先生开始认真研究这篇演讲。由于隐形眼镜的校正度数不够,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演讲的内容是有没有必要再次——第九十八次?——到月球去寻找水源。贝恩斯先生说:“我们或许还在为这个棘手的难题而迟疑不决。但除了军事用途之外,我们最近的邻居——月球——还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回报。”原来如此!田芥先生心想,还用了一个高级的拉丁词语。这是了解贝恩斯先生的一条线索。他对纯军事行动不屑一顾。田芥先生在心里记住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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