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先生译霍桑的《古屋杂忆》有这样一段译文;“远处树荫中间,金光依旧照着大地,可是灿烂之中含着一点愁思。花开到八月正是最华丽的时候,可是即使是最艳最丽的花,浓装艳抹之下,也掩盖不了一种淡淡的轻愁;每一朵都象徵着夏尽秋来这个微妙的季候。半边莲可说是光华夺目了,但是我从来不觉得它是代表欢乐的。”(“A pensive glory is seen in the far golden gleams; among the shadows of the trees. The flowers - even the brightest of them, and they are the most gorgeou[...]
文章者,天地英淑之气,与人之灵心结习而成者也。与山水近,与市朝远;与异石古木哀吟清唳近,与尘埃远;与钟鼎彝器法书名画近,与世俗玩好远。故风流儒雅、博物好古之士,文章往往殊邈於世,其结习使然也。
不输明代《茶疏》的许然明:"宾朋杂沓,止堪交钟觥筹;乍会泛交,仅须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运火,汲水点汤。"
张大千画过一幅萝卜白菜,题了石涛一首七绝:"冷澹生涯本业儒,家贫休厌食无鱼;菜根切莫多油煮,留点青灯教子书!"绿缨红头的萝卜、鲜嫩青翠的白菜,此处已成寒土操守的象征,配上那首诗,风骨自是愈发峥嵘了。
"学问二字,须要拆开看。学是学,问是问。今人有学而无问,虽读书万卷,只是一条钝汉尔。琼崖主人读书好问,一问不得,不妨再三问;问一人不得,不妨问数十人,要使疑窦释然,精理进露。故其落笔晶明洞澈,如观火观水也。"郑板桥到底是明白人,一语道破一"问"字要义。
梁先生于是录过关汉卿的《四块玉》:"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一生心事只求闲,求得闲来鬓已斑;更欲破除闲耳目,要听流水要看山
南云望气千重紫,华露罗香万亩兰
如观火观水也
最近写《说品味》一文,末段云:
……现代人身在城中,心在城中,殊难培养层次
太高深的文化品味;但是,培养求知的兴趣,多少可以
摆脱心中的围城。知识可旧可新,可中可西,可真迹,
可复制,不必保持,也不一定都能化成力量,却大半可
以增添生活情趣,减轻典章制度消磨出来的精神溃
疡。
"精神溃疡"是疲倦、困顿、无奈消磨出来的。现代社会各行各业都注重专业知识,专业人员在市场上的身价虽然比过去要高,可惜知识越到尖端,精神天地越发狭窄,身心都困在专业的围城里,人业愈专,去趣愈远,终致忘人忘我,生意消散,连人味都稀淡了,遑言自己专业里的"发明"!这是"专业"跟"学问"分家的悲剧。
人活着就离不开政治;人一开始学会穿衣服遮羞之后,恋爱就离不开政治手腕。政治是管理别人的艺术或科学。爱情离得开"管理"吗?说一对男女相处得幸福,意思是说这两个人很懂得互相"管理"的艺术
"我爱你"三个字听听好听,想深一层就不那么简单了。不是没你冷水;想通了这一点道理,你会比较容易快乐。我也是不快乐了好久才悟出这个道理的;现在当然无所谓快乐或不快乐了,总之是舒服多了就是。文学教你怎么说"我爱你";政治教你怎么解释"我爱你";历史则教你从别人对另一个别人说的"我爱你"之中学会什么时候不说"我爱你"。
我半辈子在几个传播机构出版单位做事,笔底描画过多少中外政界的微雨和风暴,对于个中是非黑白实在有点茫然了。可是,一个从事编辑工作和过着写读生涯的人一旦没有理想、丧失信心,根本不可能提起勇气坐到书桌前迎接新的一天。
夫笔耕数十年而未除"轻心"之陋习,过眼杂书虽不少,每每在浅处游狎,终如钱默存所谓"言之成理而未彻,持之有故而未周"。尚幸情志竟未死,持其情志,为文又何必苦苦经营满纸风云哉?只管言一时之志、诉一时之情,是冷是暖,任之可矣!至于文字功力,到底吻合情性,虽说不得"巧",毕竟皆"出于规矩",未失足于邋邋遢遢之造句烂泥之中,还堪自喜。香港大吹"不羁的风",文风政风都不合自己品味,文集自不忍在此灾梨祸枣,乃寄台北付梓。
字缘
好几年前我编《明报月刊》的时候,有一天在台湾报上读到台静农先生写的《伤逝》,十分喜爱,写信请他准许我转载。台先生回信说,《大成》的沈苇窗先生早已经来电要转载那篇文章,还请他写了《伤逝》两字;"此一小文,两处转载,似可不必,尊意以为如何?"结果《明月》当然没有刊登《伤逝》了;我倒保存了台先生那封用圆珠笔写的短简。
我始终没有见过台先生,却求得他给我写了一幅字。字一直挂在书斋里,晨夕相对,慢慢结交了台先生,先是淡交,后来竟深交了;人化成字,字成了人,七十三个字,字字都是我眼中心中的"台先生"。
我常想,字好字丑,难有定法,眼看心喜,就是好字。惦念一个人,一旦盼来了片纸只字,明明是涂鸦之作,也[...]
杨振宁在《论文选集》"评注"里说,在每一个创作领域里,品味加上学力、性情和机缘,决定了风格的高低,也决定了贡献的大小。物理学原是客观研究物质万象的学科,说物理学家的品味和风格居然与其对物理学的贡献影响至深,乍听有点不可思议;其实,物质万象自成结构,物理学家对这套结构的观感概念,对个中万种特征的爱恶偏颇,正是个人鉴赏品味其来有自的道理。因此,杨振宁说,品味与风格对科学研究这样重要并不奇怪,这跟文学、艺术和音乐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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