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靠农业来谋生的人是粘着在土地上的。
这些宣泄出外的人,象是从老树上被风吹出去的种子,找到土地的生存了,又形成一个小小的家族殖民地,找不到土地的也就在各式各样的运命下被淘汰了,或是“发迹”了。
这样说来,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了。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现在很有些飞不上天的样子。
土字的基本意义是指泥土。乡下人离不了泥土,因为在乡下住,种地是最普通的谋生办法。
我们念社会学的人自然明白,道德是在视为自己人的圈子之内的。当我们对付圈子外的人,杀戮、欺骗、愚弄是道德的,受到奖励的;至少也不是不道德,可以容忍的。
“这是另一个问题,”他又说了,“科学给我们力量,给我们机会,给我们不必回到传统知足心理的时代,不过,人是否已经用这力量,这机会,这时代去实现科学所允许我们的幸福,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尽可承认现在人类还没有好好用这力量,甚至用错了这力量,可是大可不必怀疑这力量,排斥这力量。我们得有勇气去征服这困难。没有人满意于现有人类的成就,正是这不满意在推动我们,要我们努力。我们得创造一个能使科学造福于人类的方法。以往若没有这现存的方法,我们自然更不该回头。历史是不能倒退的。”
在这点上,我是同意的,可是古老文化的传统还在我的血里。我需要在美国多住几年。我希望这位先生的话是正确的。
使我不舒服的是一杯冰水。美国冰水,除了芝加哥的水带有漂白粉的味道外,确有它的妙处,可是和油腻的中菜一同喝下去,实在是有点犯忌。我真奇怪外国人的肠胃怎受得起冻了的油腻的侵犯。也许外国人说中菜不易消化的原因就在这上边。可是无论如何,没有冰水他们是吃不下饭的。
我们在东方看他们,千万要记住,他们人民生活程度的提高是他们努力劳动的报酬,不是天,也不是人,送给他们的礼物。
美国并不是一个河里流着牛乳,树上结满葡萄的天堂。假定现在已近于天堂,那是从地狱里升上去的。
美国的工业是在上一世纪的最后25年中拔脚起步的,是他们的南北战争之后的事
苏州长大的人,生活的理想似乎走不出:绸长衫,缎子鞋,和茶馆里的散懒。
我现在刚被蜿蜒疾驰像一条长蛇似的火车载到了这世界最大的都市中心;在摩天高楼的顶上,俯视着细长的街面上来往如小甲虫的汽车,童时的情绪又在心头复生。这时,可是,我开始了解蚂蚁在孩子手下时所具的慌张和惊骇了。我认识了一个超越的力量,我确有一点慌张和惊骇;但不仅如是,当我记起目前的一切不过是人类的创造时,一种骄傲和自大安慰着我,我也是人类的一个,不是么?这些不过启示了我自己潜在的力量,这又怎能不使我兴奋和高兴呢?
我相信这是每一个认真为中国文化求出路的人,说得更狭小一点,每一个认真要在现代世界里做人的中国人,多少会发生彷徨的一个课题:我们是维持着东方的传统呢?还是接受一个相当陌生的西洋人生态度?东方和西方究竟在什么东西上分出了东和西?这两个世界真是和它们所处地球上的地位一般,刚刚相反的么?它们的白天是我们的黑夜,它们的黑夜是我们的白天?它们的黑暗时代是我们的唐宋文采,它们俯视宇内的雄姿是我们屈辱含辛的可怜相?历史会和地球一般有个轴心在旋转,东西的日夜,东西的盛衰是一个循环么?我们有没有一个共同的光明?这光明又是否全盘西,或是全盘东?这又会成什么东西?
语言本是用声音来表达的象征体系。象征是附着意义的事物或动作。我说“附着”是因为“意义”是靠联想作用加上去的,并不是事物或动作本身具有的性质。
时代汹涌激荡,浪花四溅里更显得滚滚巨流的浩荡无涯。千古人物,来去匆匆;今昨之间,宛如隔世——历史刚要翻过一页,史坦利·鲍尔温(Stanley Baldwin)的名字轻轻地在书角卷影里溜过了我们的眼梢。要过去的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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