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的姑娘!她既没寻短见,也没神经失常;人生的灾难打倒了她,但她又从地上爬起来了!就连那些曾对她的不幸幸灾乐祸的人,也不得不在内心里对她肃然起敬!
可是,没过几天,村里人就看见,她又在田野上出现了,像一匹带着病的、勤劳的小牝马一样,又开始了土地上的辛劳。她先在她家的自留地里营务庄稼;整修她家菜园边上破了的篱笆。后来,也就又和大家一起劳动了,只不过一天到晚很少和谁说话;但是却仍然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二十章
高家村的人好几天没有见巧珍出山劳动,都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个爱劳动的女娃娃很少这样连续几天不出山的;她一年中挣的工分,比她那生意人老子都要多。
当汽车从车站门口驶出来,亚萍的笑脸和她挥动的手臂闪过以后,他的心很快就随着疾驰的汽车飞腾起来,飞向了远方无边的原野和那飞红流绿的大城市……
高加林一看他们坚决要走,只好相伴着他们,一直把他俩送到大马河桥头。两位老人心情相当沉重地走了。
高加林自己也很难过。德顺爷和他爸说的话,听起来道理很一般,但却像铅一样,沉甸甸地灌在了他的心里……
老半天,他才抬起头,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说得也许都对,但我已经上了这钩杆,下不来了。再说,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就在咱高家村的土里刨挖一生……我给你们买饭去……”他站起来要去张罗,但两个老人也站起来,说他们人老腿硬,得赶快起身上路,要不赶天黑也回不到高家村。他们根本不想吃饭,实际上却还想对他说许多话;但现在一看他们再说什么也不顶事了一这个人已经有了他自己的一套,用他们的生活哲学已经不能说服他了。于是他们就起身告别
“人常说,浮得高,跌得重!”德顺老汉接着他爸又指教他说,“不管你到了什么时候,咱为人的老根本不能丢啊……”
“你把良心卖了!加林啊……”德顺老汉先开口说,“巧珍那么个好娃娃,你把人家撂在了半路上!你作孽哩!加林啊,我从小亲你,看着你长大的,我掏出心给你说句实话吧!归根结底,你是咱土里长出来的一棵苗,你的根应该扎在咱的土里啊!你现在是个豆芽菜!根上一点土也没有了,轻飘飘的,不知你上天呀还是入地呀!你……我什么话都敢对你说哩!你苦了巧珍,到头来也把你自己害了……”老汉说不下去了,闭住眼,一口一口长送气。
加林看她这样,也就和她又和好了。黄亚萍就像烈性酒一样,使他头疼,又能使他陶醉。不过,她对他的所有这些疯狂,也都是出于爱他——这点他是能强烈体验到的。在物质方面,她对他更是非常豁达的。
有时正当他们愉快至极的时候,他就猛然会想起巧珍来,心顿时像刀绞一般疼痛,情绪一下子就从沸点降到了冰点,把个兴致勃勃的黄亚萍弄得败兴极了。亚萍一时又猜不透他为什么情绪会这么失常,感到很苦恼。于是,她为了改变他这状况,有时又想法子瞎折腾,使得高加林失常的现象愈加严重,这反过来又更加剧了她的苦恼。他们有时候简直是一种苦恋!
他当然也有不满意和烦恼。他和亚萍深入接触,才感到她太任性了。他和她在一起,不像他和巧珍,一切都由着他,她是绝对服从他的。但黄亚萍不是这样。她大部分是按她的意志支配他,要他服从她。
一个钟头以后,他在沟里一个水池边洗了洗脸,才推着车子又上了公路。
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稍微轻松了一些。眼前,阳光下的青山绿水,一片鲜明;天蓝得像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彩。一只鹰在头顶上盘旋了—会,便像箭似的飞向了遥远的天边……
五天以后,高加林从刘家湾公社返回县城,就和黄亚萍开始了他们新的恋爱生活。
她摇摇晃晃走过去,困难地骑上了她的自行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大马河川飞跑而去了。等加林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了满川绿色的庄稼和一条空荡荡的黄土路……
高加林也猛地骑上了他的车子,转到通往刘家湾公社的公路上。他疯狂地蹬着脚踏,耳边风声呼呼直响,眼前的公路变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飘曳摆动的黄带子……
他骑到一个四处不见人的地方,把自行车猛地拐进了公路边的一个小沟里。
他把车子摔在地上,身子一下伏在一块草地上,双手蒙面,像孩子—样大声号啕起来。这一刻,他对自己仇恨而且憎恶!
巧珍说不下去了,掏出手绢一下子塞在了自己的嘴里!高加林眼里也涌满了泪水。他不看巧珍,说:“你……哭了……”巧珍摇摇头,泪水在脸上刷刷地淌着,一串接一串掉在了桥下的大马坷里。清朗朗的大马河,流过桥洞,流进了夏日浑黄的县河里……沉默……沉默……整个世界都好像沉默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两串泪珠静静地从巧珍的脸颊上淌下来了。她的两只手痉挛地抓着桥栏杆,哽咽着说:“……加林哥,你再别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去吧!我决不会连累你!加林哥,你参加工作后,我就想过不知多少次了,我尽管爱你爱得要命,但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一个字不识,给你帮不上忙,还要拖累你的工作……你走你的,到外面找个更好的对象……到外面你多操心,人生地疏,不像咱本乡田地……加林哥,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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