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到李家不足兩年,在這兩年裏,日本霸占了東三省,北平的行政機構改組了一次,非洲亡了一個國,興了一個帝國,國際聯盟暴露了真相,隻算一個國際聯夢或者一群國際聯盲,但是李太太并沒有換丈夫,淘氣還保持着主人的寵愛和自己的頑皮。在這變故反複的世界裏,多少人對主義和信仰能有同樣的恒心呢?
兩人不能再無憂無慮地生活了。“一夜之間怎會添出這許多怕人的東西呢?”兩人讨論道,“無疑是我們尊稱他爲上帝的造來害我們的。這樣,他不是上帝,他隻是魔鬼,萬惡的魔鬼。我們沒有眼睛,給他哄到如今。好了!好了!也有看破他真相這一天!”這幾句話無形中解決了自古以來最難解答的問題:“這世界既是全能至善的上帝造的,何以又有惡魔那般猖狂?”原來上帝隻是發善心時的魔鬼,肯把旁的東西給我們吃,而魔鬼也就是沒好氣時的上帝,要把我們去喂旁的東西。他們不是兩個對峙的勢力,是一個勢力的兩個方面,兩種名稱,好比瘋子一名天才,強盜就是好漢,情人又叫冤家。
每涉及到男女間關系的時侯,“三”是個少不了而又要不得的數目。假使你是新來湊上的第三者,你當然自以爲少不了,那兩人中的一人也會覺得你少不了,還有餘下的一人定以爲你要不得,你更以爲他或她要不得。假使你是原來的退作第三者,你依然覺得自己少不了,那兩人卻都以爲你要不得,你也許對兩人中的一人還以爲她或他少不了,對餘下的一人當然以爲她或他要不得。據數學家說,一隻三角形裏不能有兩隻鈍角。不過,在男女三角形的關系裏,總有一隻鈍角。
上帝在人類滅絕後才出世,不知不覺中占有許多便宜。譬如兩個民族相鬥争時,甲族人虔誠地要求懲罰乙族,乙族真摯地望他毀滅甲族,使聰明正直的他左右爲難。這種困難,此時決不會發生。即如他的夢裏造人,若世間還有文人,就是極好的筆戰題目。據他将爛泥捏人一點看來,上帝無疑有自然主義的寫實作風,因爲他把人性看得這樣卑污,向下層覓取材料。同時,他當然充得古典派的作家,因爲聽說“一切創造基于模仿”,試看萬能的他,也免不了模仿着水裏的印象才能創造第一個人。不過,不知道是古典派的理論不準确呢,是上帝的手工粗劣呢,還是上帝的相貌醜陋呢,他照自己樣子造成的人,看來實在不中意。他想這怕由于泥坯太粗,也許初次動手,手段還沒純熟[...]
因爲對自己最好的贊頌,是好象心上要說的,而偏是耳朵聽來的,有自贊那樣的周到和中肯,而又出諸傍人的貢獻。
我們在創作中,想象力常常貧薄可憐,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至可怕。
简直不可相信,只好比梦面上的浮雕
脸上的泪渍象玻璃上已干的雨痕。
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红酒无一不酸。两人吃得倒尽胃口,谈话也不投机。
在大学同学的时候,她眼睛里未必有方鸿渐这小子。那时候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现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从前她一心要留学,嫌那几个追求自己的人没有前程,大不了是大学毕业生。而今她身为女博士,反觉得崇高的孤独,没有人敢攀上来。
且父母在,不言老,汝不善体高堂念远之情,以死相吓,丧心不孝,于斯而极!
而有余闲照镜耶?汝非妇人女子,何须置镜?惟梨园子弟,身为丈夫而对镜顾影,为世所贱。
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中国人的脸。
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
据说“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学名,说起来庄严些,正像玫瑰花在生物学上叫“蔷薇科木本复叶植物”,或者休妻的法律术语是“协议离婚”。方鸿渐陪苏小姐在香港玩了两天,才明白女朋友跟情人事实上绝然不同。苏小姐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头脑,有身份,态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闺秀,和她同上饭馆戏院并不失自己的面子。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只有九龙上岸前看她害羞脸红的一刹那,心忽然软得没力量跳跃,以后便没有这个感觉。他发现苏小姐有不少小孩子脾气,她会顽皮,会娇痴,这是他一向没想到的。可是不知怎样,他老觉得这种小妞儿腔跟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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