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疲倦善良的眼睛盯着我,给我一个人讲故事,或者只给我们两三个人讲,大家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的两片嘴唇,它们似乎在我们眼前创造着整个世界。
我那时作为一个孩子,多多少少领会到,我应该得了解什么,接受什么,但是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一个心智健全的男人或女人为何会心甘情愿被困在那些迷宫似的龙穴里。
我便感到一阵心痛,仿佛某种巨大的恐惧正在等着每个人,每个男人和女人,那恐惧既残酷又有耐性,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讨厌的网,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就被黏上了。
他们粗声粗气地咯咯直笑,互相用胳膊肘捅对方的肋骨,死乞白赖地仿效哥哥们的样子,只有我惊恐万状,仿佛远方地平线上正在隐约形成某种灾难。它尚未到此,尚未触摸我,但是它已经令人毛骨悚然惊恐万状了,就像四面八方的远山顶上烧起森林之火,任何人也逃脱不了。一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最初讲的故事充满了洞穴、迷宫、地下墓地、森林、深海、土牢、战场、居住着妖魔鬼怪的银河、勇敢的警察、无畏的武士、密谋策划、可怕的背叛以及继之而来的侠肝义胆慷慨救助的壮举、巴洛克式的奇崛转折、难以置信的自我牺牲、表达自我否定与宽容的极度情绪化姿态。我还记得,我早期作品中的人物既有正面英雄人物,也有反面恶棍,大批反面人物幡然悔悟,通过自我牺牲或英勇死去来弥补自己的过失,还有嗜血成性的施虐狂,各式各样的无赖和卑鄙无耻的骗子,还有含笑献身的谦谦君子;另一方面,所有的女性人物无一例外,都无比高贵,尽管吃尽苦头但仍怀爱恋,遭受痛苦却满怀同情,身受折磨甚至屈辱,但始终傲然纯洁,为男人的心志迷乱而付出代价,但[...]
他们很快便发现,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独生子女,在他们当中最为弱小,我很容易上火或者不开心,因此他们合伙聚在操场的水管旁边对付我,向我泼水。当他们想出些新鲜出格的点子羞辱我时,我有时会站在讥讽折磨我的人当中喘着粗气,挨打,浑身是土,分明是狼群中的羊,冷不丁令我的敌人大吃一惊,我开始歇斯底里殴打抓挠自己,狠狠地咬自己的胳膊,形成一道血牙。有那么两三次,妈妈情绪失控,当我的面也是这么做的。
在那年月,年轻国家中的一切似乎均为战场捐躯者、为英雄主义、为斗争、为非法移民、为实现犹太复国主义梦想而命名。以色列人为所取得的胜利而自豪,确立自己事业的正义性,具有道德优越感。人们没有特别在意成千上万巴勒斯坦难民和临时难民营里那些无家可归者的命运,许多人流离失所,许多人从被以军征服的城镇与乡村中驱逐出去。
每当我不念书给她听,爱莉阿姨没听我念书时,我们就站在窗前,看窗外的树与鸟,雪与风,清晨与黄昏,日光与夜色,我们满怀谦卑向仁慈的神致谢,感谢他所有的慈悲与神迹: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你有时也许会看到,只有当你休息时,天上人间、树木山石、田野丛林都洋溢着伟大的奇观,它们光芒万丈,明亮耀眼,它们就像千名证人证实恩典奇迹之伟大。
此外,她面带歉意,微笑着说,爱莉阿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神已经将她眼中最后一丝亮光拿走。只有我在每天早晨和晚上给她念《旧约全书》、《新约全书》,念《祈祷书》和圣人书,不过我的视力也一天不如一天,我们二人很快都会失明。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不易,他们并非一贯相互施加恩典。有时他们之间笼罩着沉重的阴影。但现在他们二人终于都栖居在全能之神羽翼的呵护下,现在在你父母之间肯定只有恩典与真实,就像两个孩子,天真纯洁的孩子,不懂得邪恶,只知道相互之间永远有光明、爱与怜悯,他把左手放在她的头下,她用右手拥抱他,所有的阴影都离他们而去。
外面,在赫尔辛基,冻雨零落,日光低垂昏暗,雪花黯淡,徐徐在空中飘动。
劳哈阿姨说到我的父亲:“祝福他记忆力惊人,他是个最可亲的男人!他的心灵如此高尚!拥有如此高尚的人类心灵!”在谈论我母亲时,她说:“如此受苦受难的灵魂,愿她的灵魂安宁!她遭受了很多苦难,因为她洞察了人们的心灵。先知耶利米说:‘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
爱莉阿姨轻轻一笑,那不是微笑,而是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她正要说话,又变了主意,握紧的右拳放进左手,就像给婴儿垫尿布,摇了一两下头,像是在哀叹,最后说:“感谢神让我们在这里在我们的土地上见到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亲爱的双亲无缘活在人世。但是我又明白谁呢?神拥有答案。我们只能疑惑不解。请允许我摸摸你的头好吗?对不起。因为我看不见。”
我们每天都需要受难与宽恕。耶稣说: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
我不知道究竟谁为心地不净,谁为诡辩的拉比。约瑟夫伯伯的耶稣充满憎恨为争夺而战,爱莉阿姨的耶稣既不憎恨,也不斗争,也不争夺,而与之恰恰相反,他尤其热爱犯罪之人,热爱蔑视他的人,我也不知道怎样与这两个耶稣达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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