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绿架子上妈妈的梳妆用品、她的粉盒、发刷把我伤害,仿佛它们留在那里是为了愚弄我。她读过的书,她那没有人穿的鞋,每一次我打开“妈妈半边”衣柜,妈妈的气味就会不断地飘送到我的脸上。这一切让我直冒肝火,好像她的套头衫不知怎么钻进了我的套头衫堆里,正幸灾乐祸地朝我不怀好意地龇牙咧嘴。
在妈妈去世后的几周,或者是几个月,我一刻也没有想到过她的痛。对她身后犹存的那听不见的求救呐喊,也许那呐喊就悬浮在我们房子的空气里,我则充耳不闻。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一点也不想她。我并不为母亲死去而伤心——我委屈气愤到了极点,我的内心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容纳别的情感。
在崇高、痛苦、梦幻与孤独之间那模糊地带的东西,各式各样捉摸不定的“渴望和向往”欺骗了我母亲大半生,诱使她最终屈服,并在1952年自杀。
妈妈喜欢向我讲述缪斯是存在的。(爸爸不相信缪斯,正如他始终蔑视仙人、巫婆、创造奇迹的拉比、小精灵、各式各样的圣人、直觉、奇迹和鬼魂。他把自己视为“拥有俗世世界观的人”,他相信理性思维和艰苦的智慧劳作。)
以及既非现实又非旅行终点的耶路撒冷画面,那不过是对世上本不存在着的某种地方的渴望和向往。
直到那天早晨,所有生灵,无论小鸡,小孩还是小猫,一直都是柔软的、温暖的,只有死去的东西才是冰凉坚硬的。现在出现了鲤鱼悖论,它冰凉坚硬但却活着,我的手指间感受到了潮湿,滑溜,油腻腻的,多鳞,还有鱼鳃,强烈地扭动挣扎,僵硬,冰冷,突如其来的恐慌向我袭来,我急急忙忙松开手,抖动手指,接着洗手,搓肥皂,接连使劲洗了三遍。我不再捉努尼了,而是长时间通过圆圆的、一眨不眨的鱼眼,没有眼睑,没有睫毛,一动不动,努力看世界。
爸爸会琢磨她的谴责,道歉,可他是好意,伦伯格先生尚在人世时我们就哀悼他这有什么好处?妈妈说,即便你是好意,你不知怎么竟想方设法用可怜的趣味去处理。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卑躬屈膝,不管何种方式总是夹杂着玩笑。
按照父母的价值标准,越西方的东西越被视为有文化。虽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贴近他们的俄国人心灵,但我认为,德国人——尽管有了希特勒——在他们看来比俄国人和波兰人更文明;法国人——比德国人文明。英国人在他们眼中占据了比法国人更高的位置。至于美国人——他们还拿不准,毕竟那里在屠杀印第安人、抢劫邮政列车、淘金、骚扰女孩。
欧洲对他们来说是一片禁止入内的应许之地,是人们所向往的地方,有钟楼,有用古石板铺设的广场,有电车轨道,有桥梁、教堂尖顶、遥远的村庄、矿泉疗养地、一片片的森林、皑皑白雪和牧场。
在我整个童年时代,“农舍”、“牧场”、“养鹅女”等词语一直对我有着诱惑力,让我兴奋不已。它们具有真正[...]
欧洲对他们来说是一片禁止入内的应许之地,是人们所向往的地方,有钟楼,有用古石板铺设的广场,有电车轨道,有桥梁、教堂尖顶、遥远的村庄、矿泉疗养地、一片片的森林、皑皑白雪和牧场。
在我整个童年时代,“农舍”、“牧场”、“养鹅女”等词语一直对我有着诱惑力,让我兴奋不已。它们具有真正舒适世界里的感官韵味,远离布满灰尘的白铁皮屋顶,远离满是废铁、蓟草的城市荒地,远离承受炎炎夏日重压的耶路撒冷那焦渴的山坡。我无数次喃喃自语“牧场”——我就能听到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母牛们的哞哞叫声,听到小溪的汩汩流水;我闭上双眼,就能看到赤脚的牧鹅女,在我什么都还不懂时,她的性感就让我落泪。
在说世界不是个生孩子的地方时,他也许暗示着对我的某种责备,因为生得这么鲁莽,不负责任,与他的计划和期待相反,他确实尚未实现他所期待的人生目标,暗示出由于我的出生,他错过了一班船。或者他什么也没有暗示,只是耍聪明,用他通常的方式。我父亲经常开些这样那样的玩笑,打破沉默。他始终把沉默看成有意和自己做对。也许那是他的过错。
我不知道父母怎样亲近起来,我不知道在我认识他们之前,他们之间是否还有爱。
你不会空手而返的唯一旅程就是你的心灵之旅。在我内心深处,没有疆界和海关,我可以像星星那样向着最远方行进,或者是在已经不再存在的地方旅行,拜访不再存在的人们。甚至走进从未存在过的地方,或者是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待在那地方对我有好处。或者至少,没有坏处。我给你煎个鸡蛋吃了再走?再放些西红柿、奶酪和一片面包?或者放些鳄梨?不用?你又那么着急?至少再喝一杯茶吧?
这并非因为以色列如此美好,而是因为我现在认为所有的旅行都是个错误,你不会空手而返的唯一旅程就是你的心灵之旅。
我爱他们大家,我不嫉妒,我不怨恨。或许,得到爱最少的人,只要他们不嫉妒,不痛苦,就会把自己的挚爱给予别人。你觉得呢?我对刚才说过的话不敢肯定,这也许是我在进入梦乡之际给自己讲的一个故事。也许大家在睡觉之前都讲故事,所以就不太恐怖了。
我无法描述,喜悦即刻涌上喉咙。忽然间我只想大声叫嚷,欢声歌唱,这是我的!都是我的!这一切真的都是我的!很有意思,我平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感,归属感,拥有感,在家里没有,在果园里没有,在面粉厂里没有,从来没有,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平生从来没有过,不论在那天早晨以前还是之后,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快感:终于到家了,终于可以拉上窗帘,忘记所有的邻居,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在这里我用不着总是约束自己,不必为任何人感到害羞,不必担心农民们怎么看待我们,神职人员会说些什么,知识分子会有什么感觉,我用不着努力去给非犹太人留下好印象。即便当我们在霍伦买下第一套房子,或者维斯里大街的这一套,我都没有如此强烈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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